心之谷

《心之谷》是 1995 年吉卜力工作室的作品，劇本由宮崎駿親自改編自漫畫家柊葵 1989 年的同名少女漫畫，執導這部電影的是吉卜力當年最被看好的接班人近藤喜文。他原本是宮崎駿作品的首席原畫師，《心之谷》是他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長片導演作品（1998 年因主動脈夾層突發去世，享年 47 歲）。這部電影一直被很多觀眾認為是吉卜力”最不像吉卜力”的一部，沒有大場面、沒有飛天、沒有怪獸，它講的就是 1990 年代東京郊區一個 14 歲初三女生的暑假，一個跟著一隻胖貓走丟了之後開始的故事。

借書卡上的同一個名字

故事開場是 1994 年的夏天。月島雫（本名陽子配音）14 歲，眼鏡架在鼻尖上，最大的愛好是窩在家裡讀小說，在東京西郊的多摩新城剛剛開始她的暑假。

她每天都跑兩個地方：一個是父親工作的市立圖書館，一個是自己學校的圖書室。讀書速度快得驚人，暑假前兩個禮拜就借完了 20 多本童話和奇幻小說。

某天下午，她坐在自家客廳地板上把這一摞書的借書卡翻出來，忽然怔住。每一張借書卡的”上一位借閱者”那一欄，都寫著同一個男孩的名字：天澤聖司。

雫翻完所有 20 多本書，全部都是這個”天澤聖司”在自己之前借走的。她整個心被一陣奇妙的預感擊中：這個人讀的是和我一模一樣的書，我們不認識，但他比我先想到要讀這些。

雫在暑假日記裡寫了一行字：我想知道這個天澤聖司是誰。

跟著一隻胖貓走丟了

第二天午後，雫坐在去圖書館的電車上。她注意到自己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一隻大胖貓，真的是一隻貓，自己一隻。貓一臉成年的不耐煩，和電車裡所有人一樣在東張西望。它在某一站突然站起來，自己跳下了電車。雫看著它的背影想，它要去哪裡？她臨時決定也跳下車，跟著這隻胖貓一路走。

胖貓在郊外住宅區裡穿過一條又一條小路、走得熟門熟路，最後爬上了一座長長的、佈滿臺階的山坡。雫一路氣喘吁吁跟到山頂。

山頂上站著一座她從來沒見過的、像歐洲童話裡走出來的小屋。門口的木牌上寫著”地球屋”，一家古董店。

雫推開門。

男爵

店裡沒有客人。空氣裡飄著檀木和老舊皮革的味道。

雫沿著櫃檯往裡走，忽然看見在櫃檯盡頭的一隻玻璃罩裡坐著一隻穿著白禮服、戴著高頂禮帽、拄著柺杖、綠眼睛閃閃發光的貓先生。這隻貓是個雕塑，但他的眼神讓雫一瞬間覺得他看著自己。

她正盯著出神，店主從門後走出來，是一位鬍子花白、戴著小氈帽、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弧線的老爺爺。他叫西司朗，是這家”地球屋”的第三代主人。

西爺爺走過來對雫說，他叫做”男爵”，是 100 多年前從德國一位鐘錶匠手裡來到這家店的，他和這家店一起已經在這座山頭上待了三代了。

西爺爺又給雫展示了店裡另一件他最得意的藏品，一座叫”鄉間小路”的鐘。鐘整點的時候，鐘裡走出來一對中世紀打扮的、跳舞的小人偶。那對小人偶其實是一對永遠相愛、永遠不能在白天相遇的國王和王后。

雫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眼睛亮得像星星。

正當她沉浸在男爵和這座鐘裡，門鈴響了。一個高高瘦瘦、和雫差不多年齡的男孩走進來，對西爺爺一臉熟絡地說，爺爺琴修好了。然後他冷冷地掃了一眼正在看男爵的雫，皺了一下眉頭說她別亂碰東西啊。

雫差點當場把雕塑摔在地上，這個男孩態度太差了。她”哼”了一聲、抓起書包衝出店門。

後來雫才慢慢拼出來，那個粗魯的男孩就是天澤聖司。

同一所中學

回到學校之後，雫在班級裡偷偷打聽，果然，天澤聖司是和她同年級、隔壁班的學生。

但那個粗魯不是雫想像裡那個”和自己讀一樣書的人”應該有的樣子。雫故意躲著他，直到幾天後她在教室外面的樓梯口被聖司當面叫住。他笑著把一本她落在圖書館的詩集還給她，告訴她那天他開了個玩笑，他借了她借的所有書，是因為想知道這個比自己讀得還要快的女生是誰。

雫的臉紅到耳根。

聖司帶她又一次走上那條山路，回到了”地球屋”。這一次他沒有讓她走前門，他從店後面繞到一間小工作室，屋裡掛著十幾把還沒拼裝好的小提琴。

聖司告訴雫，他從十歲起開始學做小提琴，今年夏天結業之後，要去義大利的克雷莫納，那是世界上做小提琴最好的地方，去拜師學藝。

雫第一次聽見一個跟自己一樣大的孩子已經有了”我這輩子要做什麼”的清晰答案。

「鄉間小路」

那個下午，西爺爺的幾位老朋友也來了店裡，一位拿著低音提琴的老胡子、一位拿著曼陀鈴的老人。聖司從牆上取下自己的小提琴，讓雫唱”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他陪她拉。

雫一開始結巴，說自己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唱過歌，聖司告訴她今天是第一次。

聖司開始拉那段熟悉的旋律。雫在小提琴的引子之後慢慢地、害羞地、閉著眼睛唱出了那段美國鄉村民謠的中文版：“鄉間小路、帶我回家，回到我熟悉的地方。“唱到副歌的時候，西爺爺拿起低音提琴加了進來、其他老人拿出鼓和曼陀鈴也加了進來，整間小店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小型樂隊。

這一段是全片最被影迷反覆重看的部分。

聖司去義大利

夏天過去一半的時候，聖司告訴雫，他下個月要走了。先去義大利兩個月是試用期，如果師父認可了他，就要在那裡學十年。

雫送聖司去機場的那天沒去，她不敢面對。

整整兩個禮拜，雫像丟了魂。一個原本只會看書的女孩第一次為了一個具體的人感到痛苦。

她坐在山頂古董店外面的臺階上，對著男爵的雕塑發了一個早上的呆，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聖司用十年時間證明自己能成為一名小提琴匠，而她每天只是在讀別人寫的書。她也得證明一下，她能不能寫出一本屬於自己的小說。

試金石

雫推開”地球屋”的門，找到了西爺爺。她說她想以爺爺家的男爵為主角寫一篇小說，要在初三結束之前寫完拿給爺爺看。如果爺爺說它好，她就申請高中文學社團；如果爺爺說它不行，她就好好準備升學考試。

西爺爺沉默了很久，從櫃檯底下搬出一塊巨大的、表面普通的、灰撲撲的石頭。他告訴雫，這是一塊原石，從外面看就是一塊普通石頭，但是把它砸開。他用小錘子輕輕敲開石頭一端的薄壁，石頭裡面密密麻麻地長滿了天藍色和紫色的水晶。

這種叫晶洞，要在地殼裡醞釀幾千萬年，外面看從來都是醜的。雫的小說也是這樣：她心裡有自己的水晶，但必須自己親手把外殼一錘一錘敲開。敲開的過程會很疼，敲開之後還要打磨，打磨完了才知道自己裡面到底是什麼樣的。

雫眼眶裡的淚沒掉下來，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一個夏天

接下來的一整個夏天，雫每天回家就把自己鎖進房間寫作。早上刷牙的時候在寫，吃飯的時候在寫，深夜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筆。

她的姐姐回家發現妹妹好像變了一個人，發火說雫今年要考高中，這種狀態怎麼考。雫低著頭不說話。母親也開始擔心、父親也開始擔心，但雫只是回答讓她自己處理。

成績上，雫從全班第三名滑到了第二十幾名。

老師把雫的家長叫到學校談話。父親坐在校長辦公室的椅子上沒有讓校長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孩子有她自己的事在做，讓她做完。

某個 12 月的深夜，雫一邊打字一邊突然伏在桌面上睡著了。那一秒鐘，她寫完了她小說的最後一句。

西爺爺的眼淚

雫第二天清早把那本厚厚的、自己手寫的小說稿送到了西爺爺的店裡。她坐在店門外的長椅上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夕陽快下山的時候，店門打開了。西爺爺出來，眼眶紅的。他告訴雫，她寫的這本小說真的、真的不錯，不是完美，但有最重要的那一點：她的心是裸在紙上的。這塊石頭她自己敲開了，裡面真的有東西。

雫整個人在長椅上靠著扶手哭出了聲，這一年的所有壓力、所有懷疑、所有崩潰，在西爺爺這一句話面前全部鬆開了。

西爺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告訴她還有一件事，今晚聖司從義大利回來了，三天之內還要再走，但他趕回來想見她。

腳踏車

電影最後一段是 1995 年新年前的一個清晨。

雫天還沒亮就被一個輕輕的敲窗聲叫醒。她拉開窗簾，聖司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扶著一輛腳踏車，對著窗戶笑。

雫匆忙穿好衣服跑下樓。聖司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腳踏車後座，讓她上來，他帶她去看一個東西。

聖司騎著車載著雫，一路爬上他倆所在的多摩新城最高的一座山坡。山坡很陡，兩個人下來一起推車走了一段，聖司在前面用力推、雫在後面雙手幫著按住車後座。

他們爬到山頂的時候，東京灣上方的天空正在亮起來。整個東京這座幾千萬人住的、永遠不睡覺的龐大城市，在他們腳下慢慢被晨光照亮。聖司站在山頂上對著早晨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對雫說，他需要 10 年時間，等他從克雷莫納真的成為一名能做出最好的小提琴的師傅、回到東京，他們結婚吧，好不好。

雫哭著笑著，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鏡頭最後一格，是兩個 14 歲的孩子在山頂上，遠處的太陽從東京灣升起，背景裡輕輕響起了 Olivia Newton-John 的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和當初聖司用小提琴拉的那首一字不差。

結尾

《心之谷》表面是一部 14 歲初戀的青春片，但它真正講的，是宮崎駿一輩子都在反覆表達的那一個主題：人在 14 歲那一年裡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戀愛、不是考試，而是第一次有勇氣問自己”這輩子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雫的”水晶”在她寫完那本男爵的小說之後並沒有變得更亮，她也清楚地知道這本小說寫得還不夠好。但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這輩子想幹什麼，這就是西爺爺想讓她知道的事。

近藤喜文導演 1998 年因為主動脈夾層突然去世，他從此再也沒有第二部電影。《心之谷》是他這個”小提琴匠人”一輩子留給世界的那一把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