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Pi的奇幻漂流

《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李安 2012 年的奧斯卡作品，他憑這部電影第二次拿下最佳導演獎（前一次是《斷背山》）。原著是加拿大作家揚·馬特爾 2001 年的同名小說，一本被全球出版界認為絕對不可能改編成電影的書：全片 70% 的劇情發生在一艘小救生艇上，另一個角色是一頭老虎，其中將近一小時主角只能對著空氣和動物自言自語。李安用了 4 年時間，藉助早期 3D 拍攝技術和 CGI，把這本書拍成了一部幾乎所有鏡頭都美到能截圖的電影。

但這部電影真正讓人念念不忘的，不是那座美得像天堂的食人小島，不是夜晚發光的水母海，不是飛魚如雨落下的太平洋，而是結尾的那一段對話：派對那個加拿大作家說，你願意相信哪一個版本？

尋找那個奇蹟般的男孩

電影的故事框架是這樣的：一名加拿大年輕作家（拉夫·斯包爾飾）在印度旅行時，聽一位長輩說，蒙特利爾有一個印度移民派·帕帖爾，經歷過一件你寫一輩子都寫不完的事。

作家飛回蒙特利爾，敲開了一棟普通聯排別墅的門。一個戴著眼鏡、五十歲左右、身邊還有妻子和兩個孩子在飯廳裡嬉鬧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這就是成年的派·帕帖爾（伊凡·卡漢飾）。派給他泡了一杯印度茶，然後對著客廳那張沙發開始講，說這個故事會讓他相信上帝。

派斯西

故事真正的開頭是 1970 年代的印度南部、本地治理（Pondicherry），一座保留著大量法國殖民痕跡的小城。16 歲的派·帕帖爾（蘇瑞吉·沙瑪飾）出生在這裡。

他的父親是當地植物園裡”本地治理動物園”的主人，一個理性主義者，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事。母親是一位溫柔的南印度婦人。家裡還有一個比派大幾歲的哥哥拉維。

派的本名是”皮辛·墨利多·帕帖爾”（Piscine Molitor Patel），這個”皮辛”（Piscine）是父母為了紀念家族的一位老朋友、世界級游泳健將曼吉叔叔在巴黎遊過的那座皮辛·墨利多游泳池而取的。結果上學之後小派天天被同學叫成 Pissing（撒尿），他實在受不了。初中第一節數學課他自己跳上講臺，把整個圓周率 π 一直背到小數點後 100 多位，從此全校老師同學都改稱他為派（Pi）。

派一邊在學校受著這種洗禮，一邊走遍了印度的所有宗教。他從小就跟著媽媽拜印度教的毗溼奴；十幾歲因為一次旅行聽到一位牧師講耶穌”渴了”在十字架上死去的故事而信了基督；又因為一次清晨聽到城裡清真寺的禱告聲走進了一所穆斯林清真寺。他成了一個同時信印度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少年。

父親在飯桌上對他說，如果你什麼都信，就等於什麼都不信。

理查德·帕克

派 13 歲的某一天，第一次走進父親動物園裡那隻 200 公斤大的孟加拉虎的籠子邊。他把一塊肉放在自己的手心、伸進籠子裡，想”親自喂這隻老虎一次”。他想看見這隻老虎的眼睛裡有”靈魂”。

父親衝過來生氣地把派拉開，然後命令派”既然你這麼想看老虎的靈魂，那就跟我看清楚”。父親把一隻活山羊推進老虎的籠子，老虎幾秒鐘內把山羊撕成了兩半。父親彎下腰對臉都白了的派說，動物沒有靈魂，你看到的那一切是你自己的靈魂在動物的眼睛裡反射出來的影子，永遠不要把你的愛投射到不會愛的東西上。

那隻孟加拉虎名字叫”理查德·帕克”（Richard Parker）。這個英國人的名字其實是當年捕到這隻小虎崽的英國獵人的名字，結果辦文件的人搞錯了，把獵人的姓名寫在了虎崽的欄裡，這隻虎從此一輩子叫理查德·帕克。

沉船

1977 年，印度英迪拉·甘地總理宣佈”緊急狀態”，國家開始接管動物園。父親決定賣掉所有動物、舉家移民加拿大溫尼伯（Winnipeg）。一家四口（爸爸、媽媽、哥哥拉維、派）和整個動物園的幾十種動物一起，上了一艘日本商業貨輪”齊姆楚姆號”（Tsimtsum），從馬德拉斯港啟航。

某個午夜，船開到太平洋深處的馬里亞納海溝附近。派在睡不著的時候溜到甲板上看暴雨。雷電擊中了船桅，船開始進水。派從甲板的一道鐵梯上滾到另一處時，整艘船連同他的爸爸媽媽哥哥、那群動物、幾十名船員，在 5 分鐘之內全部沉沒。

派被一位日本水手扔進了一艘 8 米長的橙色救生艇裡。等他在艇裡坐起來時，身邊的世界已經是一片黑色的、平靜的、什麼都沒了的太平洋。

救生艇上的乘客

派一開始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

但天矇矇亮的時候，他意識到救生艇上一共有 5 個生物：派自己、一隻斷了一條腿的斑馬（在沉船時跳上船時折斷了腿）、一隻紅毛猩猩（派一家給她起名叫”果汁柳橙”，Orange Juice，她抱著一束香蕉漂過來上了船）、一隻斑點鬣狗（藏在艇尾的帆布下，派一開始沒看見），還有理查德·帕克那隻孟加拉虎，也藏在艇尾的帆布下。

最早出事的是斑馬。鬣狗在飢餓和恐懼下當面咬死了那隻腿斷的斑馬。第二天，鬣狗又當面咬死了果汁柳橙。派看著那隻一直待他像家人一樣溫柔的紅毛猩猩在自己面前死去，他從來沒有那麼憤怒過、那麼無助過。

就在派以為自己也要被鬣狗殺死時，理查德·帕克從帆布底下撲了出來，一爪子按住鬣狗、咬斷了它的喉嚨。整艘救生艇上只剩下派和那隻孟加拉虎。

太平洋

接下來的 227 天，派和理查德·帕克在太平洋上漂著。

派一開始用救生艇上的一根槳把自己擋在艇頭、用罐頭筒做了一個臨時小木筏拴在艇尾、自己睡在小木筏上、把救生艇留給老虎。

他用救生艇上的應急包裡的資料學會了一些事：用太陽能蒸餾器把海水蒸餾成淡水；從船底用釣魚線釣飛魚、劍魚、馬林魚；仔細分配 200 多塊罐頭餅乾能吃多久。

派每天給老虎扔半條魚，他用一根長哨子敲老虎的頭訓練它”我是頭領”。慢慢地，理查德·帕克學會了派給食物時不能撲上來。派和老虎建立了一種最低限度的默契。

派有一次寫下了”我太累了，我要跳進海裡”的日記，但他立刻意識到，如果自己跳進去，老虎會兩天內餓死，會被遺忘。他之前以為自己在保護老虎，其實是老虎在保護自己。每次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想再撐了，他就想這隻老虎在等自己餵它，然後又坐起來。

飛魚之雨

太平洋上發生過一些只有把命賭進去才能看見的事。

某一天清晨，海面上空忽然出現了一群鬼影般的飛魚，幾千上萬條飛魚從海面跳起、像一陣銀色的暴雨砸在派和老虎身上。派和老虎都被飛魚撞得鼻青臉腫，但派當天靠這場雨抓到了 30 多條魚，是漂流中段唯一一頓飽飯。

某個夜裡，整片大海忽然在派的腳下變成了一片閃著藍光的水母海，幾十億隻發光水母把整個海面變成一面星空。一頭座頭鯨從這片藍光下躍出水面、撞翻了派的小木筏上的所有應急包，派失去了大半的物資。但他坐起來抹了一把臉，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Thank you, God。

電影最像神蹟的一段是一場太平洋深處的大暴雨。派對天空大喊 God! Where are you? 閃電劈中了整片海。這位 16 歲的少年在那一刻第一次跪了下來，喊 God, I love you。老虎嚇得縮在艇底，派對它說，別怕，這就是上帝出現的樣子。

食人島

派和老虎在太平洋上又漂了幾個月，有一天傍晚漂到了一座完全由海藻編織成的、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島。

派踏上島，發現這座島上是個奇蹟：白天到處是清澈的淡水池塘、幾萬隻溫順的小狐獴在草地上跑來跑去、樹上結滿了甜美的果實。派和老虎都瘋了一樣地吃喝。

夜裡，奇蹟翻面了。派被一陣奇怪的噝噝聲吵醒，他爬到岸邊發現：白天清澈的淡水池塘夜裡全部變成了強酸。幾隻來不及上岸的小狐獴在酸液裡幾秒鐘就被消化掉。理查德·帕克嚇得在樹上不敢下來。

派在天亮前從一棵樹上找到一隻奇怪的”果實”，剝開裡面是一顆人類的牙齒。他立刻明白：這座島是活的，會在白天哺育旅人，再在夜裡把他們消化掉。派要是再多停一晚，他和老虎都會變成一顆果實裡的牙齒。

第二天早上，派叫醒老虎、把所有能拿的果實和淡水搬上救生艇，離開了那座食人島。

上岸

漂流的第 227 天，派和老虎漂到了墨西哥灣的一片沙灘上。

派從救生艇上滾下來，身體瘦得幾乎只有一副骨架。理查德·帕克跳出救生艇，一步一步往沙灘邊的叢林裡走。

派掙扎著想喊它一聲、想看它最後一眼，但理查德·帕克走到叢林的邊緣停了一秒，沒有回頭。它就那樣鑽進了樹叢裡，再也沒出來。

派坐在沙灘上大哭了起來。不是因為獲救了，而是因為：他在一起住了 227 天的最好的朋友，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過來一下，沒和他告別。這才是動物世界。父親說得對，它們只是按它們的本能行事，從來沒有什麼愛過他。

派被一群墨西哥漁民發現，被送進了醫院。

「另一個版本」

電影的最後一段、整部 127 分鐘最讓人坐不住的部分，發生在派躺在醫院裡的那張床上。

兩位日本東京海上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上門了，他們是來調查”齊姆楚姆號”沉船的事故責任。他們坐在派的床邊、打開錄音筆，請他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派把剛才他和作家講的所有事，斑馬、紅毛猩猩、鬣狗、孟加拉虎、食人島，一字一句說了一遍。

兩位調查員對視一眼，告訴他這件事會寫進保險公司的報告裡，他們的上司不會相信”一個少年和一隻老虎在太平洋上活了 227 天”。

派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對調查員說，那他換一個版本，一個他們的上司會接受的版本。

第二個故事

救生艇上原來不是斑馬、不是紅毛猩猩、不是鬣狗、不是老虎。斑馬是那位斷了腿的臺灣水手，紅毛猩猩是派的母親，鬣狗是船上的法國廚師，而老虎理查德·帕克，是派自己。

派一字一句地講：那位法國廚師是個粗暴的人，為了”食物”先殺了斷腿的臺灣水手，然後在和派母親的爭吵中當著派的面把派的母親殺了。派從絕望中爆發，親手用廚師自己手裡的刀把廚師殺掉。

派在那艘救生艇上從此一個人活了 227 天，他的所謂”理查德·帕克”，就是他自己心裡那個殺過人的、不能再讓人看見的、原始的、動物性的部分。

那個動物部分救了派，也讓派活到了墨西哥沙灘上。當派一上岸，那個理查德·帕克，他心裡那隻老虎，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內心的叢林裡，再也沒出現過。

派眼眶裡的淚不是因為分別，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法再回到原來那個 16 歲少年的樣子。

你願意相信哪一個

派講完兩個故事，看著對面的加拿大作家。兩個故事的真相是一樣的：保險公司不會查到任何區別，船沉了、乘客死了、他活了下來。但作為讀者，你會願意聽哪一個？和老虎一起的版本，還是和廚師一起的版本？

作家想了很久，慢慢說，和老虎一起的，那個故事更好看。

派笑了一下：那麼，這就和上帝一樣（And so it goes with God）。

電影最後鏡頭切換到那份保險公司的官方報告，上面那一行寫著：齊姆楚姆號沉船中唯一的倖存者，派·帕帖爾（16 歲），與一隻成年孟加拉虎。保險公司在派提出兩個版本之後，選擇把那隻老虎寫進了正式記錄裡。

結尾

鏡頭最後回到派蒙特利爾的家。他的妻子、兩個孩子、家裡的狗一起坐下來吃晚飯。窗外是平靜的雪夜。派對作家說，你寫吧，希望我女兒長大之後能讀到這個故事。

作家走出門、關上車門、坐在自家車裡。整部電影最後那一段，是他坐在車裡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他不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但他永遠記得，派的一輩子裡，有 227 天他相信那隻老虎是他最好的朋友。

有時候，比起”真相是什麼”，更重要的是”你願意相信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