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甜蜜蜜》是陳可辛 1996 年的代表作，這部電影在第二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一口氣拿走了九項大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等），是 1990 年代華語電影裡幾乎沒有任何瑕疵的愛情片”完美樣本”。

整部電影的骨架很簡單：1986 年到 1995 年，兩個從中國大陸下香港的年輕人，在十年裡走丟了又遇見、遇見了又走丟，直到第三次遇見的那一刻，是在紐約一個賣電視機的櫥窗前。但導演陳可辛和編劇岸西把這個故事拍得密度極大：它同時是一首兩個外鄉人在香港的成長故事、一段香港 1980 年代後期到 1997 年回歸前的城市側寫，和一首鄧麗君的歌。

K100 進站

故事開場是 1986 年 3 月 1 日清晨，一列從廣州開來的 K100 列車駛進香港紅磡站。

車廂裡走下來一個穿灰色棉襖、提著大行李、長得清秀但目光還很怯的青年，黎小軍（黎明飾）。他從天津來，22 歲，是個修車工。來香港的目的只有一個：打工攢錢、把在天津讀護士學校的未婚妻小婷接過來。

黎小軍一句廣東話不會說，他唯一會說的”廣東話”，是在火車上反覆練習的兩句”唔該”和”我係新嚟嘅”。

他被姑媽安排住在一個老唐樓的六樓，只有 4 平方米的一間小屋。住進去之後，他每天去九龍城一家叫”萬記燒臘”的茶餐廳當單車送外賣的小弟，每天騎著腳踏車在香港島和九龍之間穿來穿去。

麥當勞裡的女人

某個下午黎小軍被姑媽帶去九龍城那間叫”麥記”的麥當勞，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走進麥當勞。

姑媽在前臺跟服務員小姐打了幾句廣東話之後，轉身把訂單交給櫃檯後面的另一位小姐。那位小姐頭髮染成酒紅色、口紅是當年最流行的玫瑰紅，說著一口香港人才會有的捲舌廣東話，快、利、聰明、對每一位顧客都笑得恰到好處。

她叫李翹（張曼玉飾），比黎小軍大幾歲，是這家麥當勞同時也是隔壁好幾個小生意的”打工皇后”。她看上去是個地地道道的、什麼都搞得定的香港女孩。

但李翹其實也是大陸來的，是廣州人。她從下香港那一天起就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絕不讓任何香港人聽出來。她的所有口紅、所有衣服、所有耳釘、所有對香港人那種笑，都是她為自己每天反覆演練的”我是香港人”的表演。

那天黎小軍被姑媽介紹認識李翹。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那一秒裡，李翹一眼就聽出來：這個老鄉的口音和自己一樣。而黎小軍根本沒聽懂她說的”我是香港人”是騙誰的。

鄧麗君的卡帶

1986 年的香港正在西方化、英倫化、馬里奧化，年輕人喜歡的是 Beyond、譚詠麟、張國榮、麥當娜。鄧麗君的歌，尤其是那一類”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之類被認為”太大陸”的歌，是當時香港潮流人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的東西。

但李翹有一個秘密，她在自己房間裡偷偷收著兩箱鄧麗君的卡帶，是她從廣州下香港時帶過來、心裡捨不得丟的東西。鄧麗君是大陸人在 1980 年代每個人心裡的偶像，是李翹只在沒人的時候才聽的那種出賣了自己口音的東西。

1987 年春節前夕，李翹想做點小生意，她拉上黎小軍一起，把這兩箱鄧麗君的卡帶搬到灣仔的人行天橋下賣。她以為過年的時候會有大陸同胞來買。

整整一個除夕夜，他們在天橋下守到凌晨三點，一盤都沒賣出去。

李翹坐在天橋欄杆邊哭了。她對黎小軍說，香港人不喜歡鄧麗君。她在那一瞬間承認了自己其實也不是香港人，她到香港這麼多年還是這個城市的外人。

黎小軍遞給她一碗剛剛買的雞公碗雲吞麵，李翹一邊哭一邊吃完了那碗麵。

那一夜是兩個人之間真正”認出彼此”的開始。

麥當勞的英語課

後來的幾個月，他們的關係慢慢成了一種沒有名分的依賴。黎小軍每週去李翹家讓李翹教他英語（黎小軍在攢錢準備考夜校）。兩個人坐在李翹 5 平方米大的小屋裡、桌上一摞英語教材、牆上貼著張國榮海報，李翹一字一句地把 How are you、I am fine 教給黎小軍。

某一晚下大雨，黎小軍沒法騎車回家。李翹說那他今晚不走了。

第二天早上黎小軍在李翹家廚房煮粥的時候，終於說出來一句他憋在心裡好久的話：李翹其實不是香港人，是廣州人。

李翹把鍋鏟一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對黎小軍說了一句讓全片觀眾都記得的話：黎小軍同志，我和你不是來香港談戀愛的，我們是來香港賺錢的。

她說完這句話把頭轉過去，兩個人都沒說話。那一夜他們最後還是睡了，但說好了”只是同志，不是戀人”。

豹哥

李翹還有另一面是黎小軍不知道的。她下班後另一份生意是給一位姓歐陽的香港中年人按摩。

歐陽，綽號”豹哥”（曾志偉飾），是個在灣仔混黑幫 20 年的”古惑仔”，說話粗、動手快、心裡其實軟得不行。豹哥認識李翹是在李翹 16 歲剛來香港的時候，他對李翹是真的好，知道李翹的所有面具、所有逞強、所有裝作”我是香港人”的辛苦，給她房子住、給她錢，從來沒讓她做過一件接客的事。

豹哥背上有一隻米老鼠的紋身，這是他和李翹之間的小秘密。

李翹對豹哥也不是愛情，但是最接近”被人疼”的那種感覺。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男人完整地、不帶條件地愛過。

1990 年，豹哥被警察通緝。他和李翹決定一起出逃。

黎小軍的婚禮

同一年，黎小軍終於攢夠了錢，把未婚妻小婷（楊恭如飾）從天津接來香港，兩個人結婚了。

婚禮那天，李翹是來賓之一。她在喜宴的角落裡看著一身紅色禮服的小婷、看著站在旁邊一身西裝的黎小軍，舉起手裡的紅酒杯朝黎小軍敬了一杯，黎小軍回敬了一杯，兩個人沒有說話。那一杯之後，他們各自走到了人生的兩頭。

五年

1990 到 1995 年整整五年，這部電影只用了 10 分鐘左右帶過。

黎小軍和小婷的婚姻沒有錯，但也沒有甜。兩個人都是好人，但小婷是天津那個清純的護士，黎小軍是香港這五年磨出來的另一個人，他們之間有的是親情，沒有的是李翹那種”認出彼此”的感覺。

李翹和豹哥一起逃到了紐約。豹哥在紐約唐人街開了一家小餐廳，李翹用她的口紅、她的笑、她的那種”我是香港人”的演技，幫豹哥撐起了整個店。

但 1995 年的某一天，豹哥在唐人街街頭被一個跟錯了人的年輕黑幫少年一槍打死，倒在李翹懷裡。豹哥臨死前還撐著開玩笑，說她看到他背上那隻米老鼠沒，自己老豹去過紐約，也算是世界級的古惑仔了。

豹哥死後，李翹一個人留在紐約，給豹哥處理後事、關掉餐廳、找了一份新工作，繼續一個人在曼哈頓做黑工。

黎小軍也來了紐約

同一段時間裡，黎小軍和小婷婚姻走到盡頭，平靜地分開了。

黎小軍在 1995 年初做了一個決定，要離開香港去紐約。一是為了換一種生活，二是因為他這輩子最想再見的那個人，李翹，幾年前他聽姑媽說她去了紐約。

黎小軍在紐約找了一份華人餐廳廚師的工作。他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會留心看每一張華人面孔，但紐約太大了、華人太多了，他找了幾個月都沒找到。

1995 年 5 月 8 日

電影的最後一段基於一個真實歷史事件：1995 年 5 月 8 日，鄧麗君在泰國清邁因哮喘病發突然去世，享年 42 歲。

那天傍晚，紐約唐人街上每一家華人電視機商店的櫥窗裡都同時播出了鄧麗君去世的新聞。背景裡循環播放著她最有名的那首《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那個傍晚，黎小軍走在唐人街上，他剛下班、心裡沒什麼特別的事，走過一家電視機店的時候被那個熟悉的旋律吸引，停下腳步抬頭看櫥窗裡 CCTV 的轉播。

幾秒鐘後，李翹也走在同一條街上。她下班、心裡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聽見那段熟悉的旋律也停下來，走到那家電視機店的櫥窗前，站在了黎小軍的右手邊。

兩個人都沒立刻看對方，他們都在聽鄧麗君。

電視機裡是 1980 年代的鄧麗君年輕時唱《甜蜜蜜》的錄影，笑得像花一樣。

李翹忽然笑了一下，慢慢地轉過頭。黎小軍也慢慢地轉過頭。四目相對，整部電影裡的所有錯過、所有忍住的話、所有十年來沒說出口的”對不起”，全部在這一秒鐘之內化掉了。

鏡頭慢慢推遠，背景音樂裡鄧麗君的歌聲繼續唱著”我一見你就笑，你那甜蜜微笑多麼熟悉，就像那花兒開在那春風裡”。電影到這裡戛然而止。

結尾

《甜蜜蜜》把香港 1986 到 1995 這段從”八九”之後到”九七回歸”之前的全部漂泊感，濃縮進了這兩個老鄉身上。它講的從來都不只是一段愛情，而是兩個外鄉人各自在這座城市裡失去口音、又找回口音的過程。

黎小軍和李翹從來沒在不對的時間遇見過對方，他們只是在這十年裡，每一次都沒有那個勇氣。

直到一首歌、一個櫥窗、一場訃告，在唐人街的人行道上把他們重新擺到了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