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公主

《魔法公主》是宮崎駿 1997 年的代表作，也是宮崎駿個人作品裡最不孩子氣、最不”陽光向日葵”、最像史詩的一部電影。整部電影把背景設定在日本室町時代（14-16 世紀）的一個奇幻版本裡。那個時代是日本冷兵器和鐵器（火槍）開始替換的過渡期，也是人類大規模砍伐原始森林、把山林開發成鐵礦的轉折期。

宮崎駿在這部電影裡沒有給任何一方站隊：他不站在阿席達卡的蝦夷部落、不站在森林動物神、不站在”黑帽大人”管理的那座鐵砂工業小鎮。他想說的事情更冷峻：當工業進入森林的那一刻，神和人之間的舊契約已經斷了，誰也救不回那個森林。

這部電影 1997 年在日本上映之後橫掃了日本電影的所有票房紀錄，直到 4 年後被宮崎駿自己的《神隱少女》打破。

那個推開村門的豬神

故事開場是日本東北部某一片偏遠山區的清晨，這裡是蝦夷族（Emishi）的最後一座小村莊。蝦夷人是日本本州島上最早的原住民，但到了 14 世紀，他們已經被來自西部的”大和朝廷”的擴張政策趕到了山裡，這個小村是他們最後的幾個聚居地之一。

20 歲出頭的少年阿席達卡（Ashitaka）是這個村裡的”未來族長”，他和他的青梅竹馬卡雅（Kaya）已經定下了婚事。

某個早晨，村口的瞭望員發現森林裡有奇怪的動靜。他朝森林望過去，發現一頭比馬還大、全身披著活的、不停蠕動的黑色蟲子的怪物正朝村子直衝過來。

那是一頭被附身了的山豬神，它身上的蟲子是一種”祟り神”（tatari-gami / 詛咒神）的力量。

阿席達卡衝到村口，和他的小紅色公鹿雅庫爾（Yakul）一起攔下了豬神。在戰鬥中，他的右手被豬神身上的黑蟲纏住，黑蟲像一道墨色的紋路一樣烙進了他的右臂，然後他用一支箭射死了那隻豬神。死前的豬神說，他要詛咒這些人。

一個鐵彈

村裡的女預言家神婆（Hiisama）剖開那隻豬神的屍體，在豬神的腿骨深處掏出了一顆鐵製的圓球。這是從西方鐵砂匠手裡出來的、新型武器鐵彈。這隻豬神原本是西方某座大山的守護神，一定是被這一顆鐵彈打中之後痛得變成了”祟り神”，一路跑到他們這裡，是因為它要找出給它帶來這顆鐵彈的那個人。

神婆又說了一件讓阿席達卡心一沉的話：他右手上的那條詛咒一旦完全爬到心臟，他就會死。

神婆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讓阿席達卡向西方走，去找那個讓豬神變成”祟り神”的源頭，也許在那裡能找到解咒的辦法。

阿席達卡當夜就出發，卡雅站在村口送他、塞給他自己一直貼身戴著的一顆水晶小匕首，讓他帶上別把自己忘了。按蝦夷部落的規矩，一旦從村子被流放，不得回頭。阿席達卡用刀切下了自己的髮髻，永遠地離開了村子，騎著小紅鹿雅庫爾向西走。

Tatara 鐵砂場

阿席達卡向西走了幾個禮拜。途中他碰到了一個長著大鼻子、戴著斗笠、笑起來眯成一條縫的怪和尚，自稱叫”疙瘩和尚”（Jiko-bo）。疙瘩和尚給阿席達卡講了一個傳說：西邊一座叫”師子神山”的深山裡住著一位最古老的神，麋鹿神（Shishigami）。他白天是一頭長著佛祖臉的、頂著一片像樹一樣的角的鹿，他晚上變成一個 50 米高、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樣的”迪達拉星人”。他能給萬物生命，也能要走任何東西的命。

阿席達卡繼續走。某天傍晚他在山下一條河邊目睹了一場戰鬥。

一群體格巨大的、一般狼幾倍大的白色山狼正在攻擊一隊從山頂上下來的人類。這些人類是來自 Tatara 鐵砂場的運礦隊伍，裡頭有男有女有老人，他們用一種新型的、長長的”鐵火槍”開火。

戰鬥的中心，有一個穿著白色狼皮、臉上畫著血紅條紋、戴著狼面具的少女，用一柄水晶小刀擋開火槍、騎著一頭母狼。這個少女就是魔法公主，小桑（San）。

阿席達卡沒有時間細看，先幫一個被巨石砸傷的老人和一個鐵砂場的年輕女工把傷員搬上小船，把他們運回 Tatara。

黑帽大人

Tatara 鐵砂場是日本中世紀”砍山煉鐵”這件事的濃縮，一座建在伐光的山頭上的、被木柵欄圍著的小鎮。鎮裡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煉鐵。

鐵砂場的領袖是一位 30 多歲、身材高挑、漂亮、聰明、利落、一身白衣紅披風的女人，黑帽大人（Eboshi）。

黑帽大人在這個時代的日本是異類。她做了幾件改變這個山的所有規則的事：她僱傭了大批以前在妓院裡被賣去做苦力的女人，把她們當作鐵匠工人，讓她們用自己的雙手掙錢、不再被任何男人控制；她收容了一群麻風病人，這些人在這個時代是社會最被遺忘的群體，讓他們做出了鐵火槍，也就是阿席達卡之前看到的那種武器；她為這群人和他們的孩子建了一所學校、一座醫院、一個讓所有人能吃飽的小鎮。

但黑帽大人做這件事的代價是：她需要不斷砍伐周圍的森林、開採山裡的鐵礦砂，而每一座山、每一片森林都有自己的神。她用鐵火槍一次又一次地射殺想要保護森林的山神，她正是那個射出最早那顆鐵彈的人。她對阿席達卡承認，那隻豬神是她打的。

阿席達卡在 Tatara 鎮上看到了一切，他對黑帽大人說，她救了人類，又毀了森林，他不知道哪邊對錯，只希望能用尚未被詛咒的那隻眼睛看清楚她和森林神之間發生了什麼。

小桑回來了

那天夜裡，小桑潛入了 Tatara 鎮。

她想要做的事很簡單，殺死黑帽大人。她和她的母親狼神莫娜已經決定，只有殺掉這個鐵砂場的領袖，森林才有希望。

阿席達卡衝到黑帽大人和小桑的中間，雙手分別按住兩個女人。小桑想用刀刺黑帽大人，黑帽大人想拔火槍。鐵砂場的人發現少女入侵，一發火槍鉛彈射進了阿席達卡的胸口。

但阿席達卡身上的那條詛咒紋路反過來給了他不死的能力。他抱起昏迷中的小桑、扛起自己的傷，衝出了 Tatara 鎮，一直跑回了森林深處。

麋鹿神

小桑在森林裡醒過來，發現身邊是一個差點被自己殺掉的男人。她舉起小刀衝過去，阿席達卡卻沒有還手，對她說她美麗。

小桑這個從小被母狼養大、學著所有狼的姿態長大的人類少女，人生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出”美麗”這個詞。她舉著刀的手抖了一下，放下了。

小桑的母親狼神莫娜，一頭身體大得像一座小山的、長著兩條尾巴的母狼，出現在了林中。莫娜用人類的語言告訴阿席達卡，她女兒已經不屬於人類這個種族了，眼裡只有森林，不會回去做他們的女人。她自己也救不了森林，只能盡所能多殺幾個人類。

莫娜把阿席達卡和小桑帶到了麋鹿神的池塘，一汪在森林深處、被無數樹木圍著、清澈得像一面鏡子的池水。

夜裡，水面之下浮起了那頭白天的麋鹿神，一頭身上長著一張佛祖臉、頭上頂著一片像樹一樣的角的鹿。麋鹿神望著阿席達卡、看著他胸口的傷，用麋鹿的舌頭舔了一下傷口，槍傷瞬間癒合。但右臂上的詛咒紋路，麋鹿神沒有動。

阿席達卡看著麋鹿神慢慢沉回水裡，第一次明白了：森林神可以治好一顆子彈的傷，但不會替任何人解開自己身上的業。

豬神之戰

下一段是這部電影的轉折。整片森林的山豬神們決定向人類發動總攻。

帶頭的是一隻 800 歲的、雙目失明的、全身白色巨大的山豬神，乙事主（Okkoto-nushi）。它帶著幾百頭同族的山豬用全軍覆沒的方式衝向 Tatara 鐵砂場。

黑帽大人這一仗已經準備了很久。她和她的麻風病火槍手們用新型的爆破彈和大炮埋伏在山口，把整個山豬族幾乎全部射殺。乙事主自己被火槍擊中，傷口裡爬出了和當初阿席達卡殺的那隻豬神一樣的、黑色蠕動的蟲子，他變成了第二隻”祟り神”。

小桑試圖把乙事主背到麋鹿神池塘，希望麋鹿神能救他，但乙事主已經迷失了，他衝向了麋鹿神。

疙瘩和尚的真面目

阿席達卡在追上小桑和乙事主的路上才終於明白”疙瘩和尚”一直藏著的真相：

疙瘩和尚不是一個普通和尚，他是京都皇室的特派密探。皇帝得到了一個傳說，說麋鹿神的頭獻給皇帝、皇帝就會獲得永生。整個森林之戰、整個鐵砂場，只是疙瘩和尚為了讓他的火槍手能在關鍵時刻一擊砍下麋鹿神頭顱的精心佈局。

黑帽大人呢？她也知道這件事，她想要砍下麋鹿神的頭，是為了證明人類比神更強，這樣她的鐵砂場就再也不會被任何森林神威脅。

砍下頭

那個夜裡，阿席達卡和小桑都趕到了池塘邊，但來不及。

黑帽大人端起火槍瞄準了正在變身中的麋鹿神，一發鉛彈精準地命中了它的脖子，麋鹿神的頭當場掉了下來。

但麋鹿神的屍體，一個死了的”生命之神”，變成了一道遍佈整個山區的、漆黑色的、所有碰到都會死掉的”死亡之霧”。森林裡所有植物碰到這道黑霧全部凋零、所有動物全部倒下，Tatara 鐵砂場的木柵欄被它瞬間覆蓋、人也死了一片。

黑帽大人本人在變身中的麋鹿神最後一擊中被莫娜的屍體上還活著的那顆頭咬下了一隻手臂。

疙瘩和尚帶著裝著麋鹿神頭顱的、用佛經經文封住的木匣朝京都的方向跑。

最後一程

阿席達卡和小桑騎著小紅鹿雅庫爾追上了疙瘩和尚。兩個人對著疙瘩和尚冷冷地說，把頭給他們。

疙瘩和尚已經看見了那道黑霧在追自己，他放下了木匣。

阿席達卡和小桑兩個人一起把麋鹿神的頭顱舉起來。那道一直在追他們的、漆黑色的、長著無數小手的、垂死的麋鹿神屍體慢慢圍攏過來、慢慢低下了它原本應該是頭的部分。

阿席達卡和小桑把頭一起舉上去，重新接到了麋鹿神的脖子上。

天亮的那一刻，整道黑霧化作了一陣溫柔的、巨大的、綠色的風。風一吹過，整個被毀掉的山區重新長出了新草、新樹、新花。

麋鹿神作為”白天的鹿神”和”夜晚的迪達拉”的形態消失了，但他的”生命之力”以另外一種方式留了下來：整片山重新長出了原始森林的樣子。

結尾

最後的鏡頭是阿席達卡和小桑站在山頭上看著這片新生的森林。

小桑對他說，她恨人類，但他不一樣。阿席達卡對她說，那就讓她住在森林裡，他去 Tatara 幫他們重新建起來，他們以後有時候會見面。

小桑騎著莫娜的兩隻小狼往森林深處跑，阿席達卡騎著雅庫爾回到 Tatara。

黑帽大人被莫娜咬掉一隻手臂之後大病了一場，她活了下來。她對鐵砂場的人說，他們這次重新開始，要好好種樹。

電影最後一格是樹根下的幾隻小小的、白色的、敲著頭殼”咔咔”作響的森林精靈 Kodama。新的森林重新長出來了。

宮崎駿在這部電影裡想說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善良的人、沒有完全邪惡的人。森林神也並非全好，他們對人類一樣有自己的偏見。黑帽大人不是惡魔，她也救了上百個本該死掉的女人和麻風病人。每一個人都是被自己時代的刀片切出來的形狀。人和神都沒有人配把責任完全推給對方，能做的只是再種一棵樹，然後再種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