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勒的名單

《辛德勒的名單》是史蒂芬·史匹柏 1993 年的代表作，一位猶太裔美國導演用 195 分鐘、幾乎全片黑白的鏡頭語言、6500 萬美元的成本，講一個德國納粹黨黨員怎麼從一個想發戰爭財的投機商人，變成一個親手把 1100 個猶太人從奧斯維辛集中營裡救出來的人。這部電影改編自澳大利亞作家托馬斯·肯尼利 1982 年的紀實小說，所有人物、所有事件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它在第二年的奧斯卡上拿到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等 7 項大獎，是 20 世紀人類電影史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那個走進克拉科夫的德國商人

故事開場是 1939 年 9 月，納粹德國閃電入侵波蘭。整個波蘭的幾百萬猶太人被命令登記、佩戴黃色大衛之星徽章、被強制遷入波蘭各個城市的”猶太人區”（Ghetto），這些區是被高高的磚牆圍起來的、幾個街區大小的封閉式貧民窟。波蘭第二大城市克拉科夫的 6 萬猶太人全部被趕進了克拉科夫猶太人區。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高個子、穿著定做西裝、戴著黑色軍禮帽、嘴上叼著一支英國香菸的德國男人奧斯卡·辛德勒（連恩·尼遜飾）從蘇臺德地區下了火車，走進了克拉科夫城。

辛德勒是一個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兩年前剛剛加入了納粹黨。但他加入納粹黨的原因不是政治信仰，而是他想發一筆戰爭財。他打的算盤很簡單：德國佔領波蘭之後，一家家原本屬於猶太人的工廠會被國家沒收，他可以用最低的價錢接手一家這樣的工廠、用猶太人區裡最廉價的猶太勞工來生產軍用搪瓷餐具，賣給德國軍隊，幾年內能賺上百萬馬克。

辛德勒到克拉科夫的第一件事是去當地最高檔的夜總會，當著所有德國軍官的面、用英語、法語、德語輪番敬酒，把自己賣成”克拉科夫最愛玩、最闊氣、最能聯絡關係”的”自己人”。

辛德勒做的第二件事是去找一個猶太會計師伊薩克·斯特恩（本·金斯利飾）。這個人是被強行聘進德國佔領當局的、專門給德國官員管理猶太人區財務的”被綁架的會計”。

辛德勒對斯特恩說，讓他幫自己用猶太人區裡所有還有錢的猶太富商的錢籌一筆起步資金來買下這家搪瓷廠，作為回報，他們的家人會被自己安排進工廠當工人。

斯特恩聽完猶豫了一秒。在 1939 年的克拉科夫，“被列入德國軍用工廠名單”是一個猶太人保住自己家人不被關進集中營的最有效手段，辛德勒的工廠可以變成一座小小的諾亞方舟。

斯特恩的”打字機”

斯特恩從那一天起開始做一件辛德勒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事。

他用辛德勒工廠的招工權偷偷把那些”完全不會做工”的猶太人也寫進了”必須工人”的名單。一位 60 歲的拉比，他寫成”金屬車工”。一位 70 歲的大學教授，他寫成”機械師”。一位被納粹列為”無價值”的獨臂老人，他寫成”工廠裡不可缺的特殊工種”。

辛德勒很多年之後才知道，斯特恩用他的名義已經從猶太人區裡救出了幾百個人。

紅衣女孩

故事的轉折發生在 1943 年 3 月 13 日下午，這是歷史上著名的”克拉科夫猶太人區清算日”。

那天上午，辛德勒和他的情婦騎著馬上一座俯瞰整個克拉科夫猶太人區的小山頭。他們本來只是想看看城裡。他突然從山頂上俯瞰到猶太人區裡發生的事：

幾百個黨衛軍（SS）士兵手持衝鋒槍衝進猶太人區挨家挨戶清理。抓不動的老人當場槍斃；藏起來的孩子抓出來槍斃。一棟棟樓裡的人被趕到街上，被趕上一列列開往”普拉紹夫勞改營”的卡車，卡車一開出來一輛，猶太人區裡另一棟樓裡就傳出新一輪槍聲。

辛德勒坐在馬背上僵住了。他看著這一切，突然在那一片黑白的人群裡看見了一抹小小的、紅色的小裙子。

那是一個 4 歲左右的、穿著小紅外套的女孩，整部電影最被記得的那一幀，史匹柏在所有黑白鏡頭裡唯一一個用了彩色的細節，一抹紅。這個小女孩獨自走在被清算的猶太人區街道上、躲過士兵、躲進一棟空房子、爬上床、躲在床下。

辛德勒在山頂上沒說一個字，他騎馬下山的路上、回到自己的工廠的路上、晚上和情婦做愛的時候，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眼皮下面發生的不是”商業”，是”滅絕”。

阿蒙·歌德

整個故事的另一個核心人物是普拉紹夫勞改營的指揮官阿蒙·歌德（雷夫·范恩斯飾）。

歌德是一個 30 歲出頭、身材高大、英俊、聰明、能用流利的英語和德語開玩笑的奧地利黨衛軍軍官。他每天清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自己勞改營山頭別墅的露臺上，用一支帶瞄準鏡的步槍隨機點射勞改營裡幹活的猶太人，他打中誰純粹靠當天的心情。他從不為自己開槍找任何理由，他認為猶太人是”不是人”的存在，想殺就殺。

歌德同時讓一個猶太女孩海倫·希爾施做自己的家庭傭人。他既愛她又虐待她，這種”既想救她又必須毀她”的扭曲，是這個角色讓人看到最不寒而慄的部分。

辛德勒認識歌德之後，歌德很快變成了他最重要的”行賄對象”。辛德勒開始用錢、用酒、用女人、用最貴的雪茄一次又一次讓歌德對自己工廠裡的猶太工人”網開一面”。

某天歌德在勞改營裡要”清查”幾百個工人，辛德勒走進他的別墅給他講了整整兩個小時關於”權力是什麼”的話：真正的強者不是殺人最多的人，而是有權殺但不殺的人。歌德當晚聽完這一段在陽臺上舉著步槍，第一次沒有開火。

但歌德的”寬恕”維持不到 24 小時，第二天早上他又開始隨機射殺。

名單

1944 年夏天，盟軍逼近，納粹決定關閉普拉紹夫勞改營，全部猶太人即將被裝上火車運往奧斯維辛。

辛德勒在工廠裡坐了整整一夜，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些斯特恩五年來一個一個偷偷寫進自己工廠名單的猶太人、這些跟著自己做了五年餐具的人，全部從奧斯維辛的車上拉下來，帶到自己捷克斯洛伐克的老家，重新開一家”軍用炮彈工廠”。

但這一次他需要付錢：每救一個猶太人，他都必須當面賄賂歌德一筆等價於”一個工人值得保留”的金額。

斯特恩把打字機搬進辛德勒的辦公室。辛德勒坐在桌子另一頭，一支鉛筆、一本花名冊，一個一個地報出名字讓斯特恩加進去。整整一個晚上，辛德勒和斯特恩列出了 1100 個名字。

斯特恩在打字機的最後一行打完之後，把名單翻過來。他對辛德勒說出了這部電影最被記得的那一句臺詞：這張名單是”生”的名單，在這張名單上你就活，在這張名單外面你就死。The list is life. The margin is life.

奧斯維辛

辛德勒的”工人列車”在 1944 年 10 月從克拉科夫開出來，男性的列車正確地開到了捷克斯洛伐克布林利茲。

但女性的那一列火車出現了系統錯誤，開到了奧斯維辛集中營。

辛德勒接到電話那一刻立刻坐自己的車開往奧斯維辛。整整一天一夜的車程，他到了奧斯維辛集中營門口。他用鑽石，三大袋鑽石，親自買回了那 300 個本來已經在毒氣室門口的猶太女工。

那一天奧斯維辛門口的黨衛軍押運官接鑽石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對辛德勒說，300 個女工，一顆鑽石一個人。辛德勒一邊看著自己的女工被一個個從隊列裡挑回來、一邊面無表情地把鑽石數給他。

布林利茲

1944 年 10 月到 1945 年 5 月，辛德勒在自己捷克斯洛伐克的老家布林利茲開了一家”軍用炮彈工廠”，所有 1100 個工人都被妥善安置。

這家工廠在 7 個月裡只生產了一發能正常發射的炮彈。整整 7 個月裡，辛德勒和他的工人們故意把所有炮彈做成廢品，只為不給德軍提供任何能用的子彈。

辛德勒在這 7 個月裡用盡了他從戰爭前期賺到的所有錢。他賣掉了自己在德國的房子、賣掉了自己的車、賣掉了情婦的珠寶，只為了維持工廠的電費、給猶太工人買糧食、和給附近的納粹官員行賄。

到 1945 年 5 月戰爭結束的那一天，辛德勒已經身無分文。

我可以再多救一個

1945 年 5 月 8 日，納粹德國宣佈無條件投降。

辛德勒在工廠的院子裡把所有 1100 個工人召集起來。他站在一輛卡車上對所有人說，今天，他們是自由人，他們的命再也不屬於自己、再也不屬於納粹。

工人們哭，但他們沒散。他們把工廠裡所有人捐出來的一些金器，女人們的首飾、男人們的金牙，拿到工廠的煉爐裡燒成一隻小小的金戒指。戒指內圈刻著猶太教《塔木德》裡那一句最有名的話：Whoever saves one life, saves the world entire（凡是救一條命的人，就等於救了整個世界）。

工人們把戒指交給辛德勒。

辛德勒這個一生都沒掉過眼淚的德國商人把戒指接過來，當場跪在工廠的水泥地上崩潰大哭。

他對斯特恩、對所有圍著他的工人說出了這部電影最讓全場觀眾沉默的那段話：他本來可以救更多人的；這枚胸針能救一個人，這輛車能救十個人，斯特恩這枚金筆還能救兩個人；為什麼他不賣了它們呢，為什麼他不再多賣幾個東西，他本來可以再多救幾個的。

斯特恩抱著辛德勒，對他說，他已經救了 1100 個人，這些人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會因為他活下去。辛德勒還是哭著搖頭，說他沒做夠，可以再多一個，再多一個。

離開

辛德勒在那一夜把妻子艾米麗接到自己身邊，開著剩下的那輛車朝西方逃去。因為他是納粹黨員、又是工廠主，他可能會被蘇聯紅軍當作戰犯槍斃。

工人們送他走的時候，斯特恩站在工廠大門口，遞給辛德勒一封信，告訴他這是他們 1100 個人所有人簽了名的，如果他以後被任何盟軍抓到，把這封信給他們看，他們會知道他是誰。

辛德勒和艾米麗開車出工廠大門的時候，所有 1100 個工人沿著工廠大道兩側站成一排。他們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讓辛德勒的車從他們中間開過去。

結尾

電影的最後 5 分鐘，史匹柏做了一件讓所有觀眾站起來鼓掌的事：鏡頭第一次切到了彩色，是 1993 年今天的耶路撒冷。

辛德勒已經在 1974 年於德國法蘭克福去世，他後半生窮到靠當年他救過的猶太人寄給他的錢過日子。他被葬在以色列耶路撒冷錫安山的天主教墓地，是為數不多的、被以色列國家正式安葬的非猶太人之一。

他的墓碑前，當年被他救下的”辛德勒猶太人”以及他們的子孫一個一個地走過來。鏡頭裡電影裡的演員和他們對應的真實歷史人物（這些人到 1993 年還有不少活著）手拉手走到墓碑前，按猶太人的規矩把一顆一顆小石子放在墓碑上。

字幕打出：今天波蘭本土活著的猶太人不到 4000 名，今天”辛德勒名單”上 1100 名猶太人的子孫超過 6000 人。

電影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辛德勒墓碑上慢慢疊起的那一座石子的小山。

那個穿著紅色外套的小女孩在歷史裡是真實存在的：她叫羅馬·利戈茨卡（Roma Ligocka），是克拉科夫猶太人區裡少數幾位倖存兒童之一。她活到了今天，2002 年出版了自己的回憶錄《那個穿紅色外套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