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血迷宮

《汪洋血迷宮》（Triangle）是英國導演克里斯多福·史密斯（Christopher Smith）2009 年的英澳合拍懸疑/驚悚片，是中國影迷”燒腦片”前 10 名的固定一席。整部電影沒有大場面、幾乎沒有特效，99 分鐘裡只有 7 個角色，但它把”時間循環”這個題材在 2009 年的水平上推到了一個一看完就想立刻倒回去再看一遍的程度。

電影的全部秘密藏在三個希臘神話的細節裡：風暴突然降臨的那艘救他們的大郵輪叫做 Aeolus，希臘神話裡風之神的名字；結尾那位不收錢的計程車司機叫做 Charon（卡戎），希臘神話裡冥河的渡船人；女主角 Jess 這一輩子的詛咒是被困在一個永遠走不出來的、和西西弗斯推石頭完全相同的循環裡。

一隻海鳥

故事開場是週末清晨。單身媽媽潔西（梅利莎·喬治飾）從一場關於自己 4 歲自閉症兒子 Tommy 的惡夢中醒過來。

潔西離了婚，獨自撫養自閉症兒子。這一天她答應了朋友葛瑞格（麥可·多爾曼飾）和他一起出海。葛瑞格是一位帆船俱樂部的年輕船長，整個夏天他都在追求潔西。

潔西把兒子託付給保姆，開著自己的小車趕到佛羅里達的碼頭。整個開車的路上她總覺得自己今天忘了什麼，頭腦昏沉、像沒睡醒。車窗忽然被一隻飛過來的海鳥撞了一下，潔西嚇了一跳。她下車把那隻死海鳥從擋風玻璃上撥下來，然後繼續開車趕到碼頭。

到碼頭之後，葛瑞格、他朋友莎莉和唐尼夫婦、單身女海瑟、還有年輕水手維克多已經在遊艇上等她。潔西匆匆登船。

風暴

遊艇出海。6 個人在加勒比海上度假，天氣晴朗、風平浪靜。

中午風突然停了。整片海面變成了一面鏡子，沒有一絲風，整個遊艇變成了一艘漂在鏡面上的小船。

葛瑞格用對講機求救，收到的回應是一聲奇怪的、不像人聲的女人尖叫，然後訊號斷了。

下午 3 點，遠處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道烏雲。5 分鐘之內烏雲覆蓋了整片天空，海浪從平靜突然變成 10 米高的巨浪，整艘遊艇被一道大浪打翻。

海瑟被海浪捲走再也沒出現。其他 5 個人，潔西、葛瑞格、莎莉、唐尼、維克多爬上了翻底的遊艇，在 60 公里時速的暴風雨裡抱著船底求生。

Aeolus

不知道幾個小時之後，一艘巨大的、安靜的、看起來像 1930 年代遊輪的大郵輪從遠處緩緩朝他們駛來。

5 個人在船艙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但那艘大郵輪沒有任何回應，沒有看見的水手、沒有探照燈，就那麼慢慢從他們身邊漂過。

遊輪一側放下了一段繩梯，5 個人爬上了甲板。甲板上空無一人，所有的甲板長椅、走廊上的酒杯、餐桌上的菜全部完整地擺在那裡，像是幾百號乘客突然全部消失了。

遊輪舷上掛著一塊銅牌，寫著船名 Aeolus。葛瑞格念出來這是希臘神話裡風之神埃俄羅斯的名字。

潔西的「似曾相識」

5 個人在 Aeolus 上分頭探查。潔西越走越覺得這裡似曾相識：她推開餐廳的門，知道餐廳的吊燈下面是鋼琴；她推開船長室的門，知道辦公桌右上角的抽屜裡放著一串鑰匙。她真的從那個抽屜裡抓出了一串和自己家的鑰匙一模一樣的鑰匙。

潔西慌了，她轉身去找葛瑞格。走廊盡頭地板上有一行用血寫的字：GO TO THEATER（去劇院）。

潔西立刻拉住葛瑞格說，這裡有人，走廊上有用血寫的字，他們要離開這艘船。

但他們身邊，莎莉突然倒下，胸口被一顆散彈打穿，鮮血濺到潔西臉上。

5 個人驚慌地朝艙內逃，唐尼和維克多在另一段走廊裡被同一個槍手打死，葛瑞格也在潔西的懷裡死去。

潔西這位單親媽媽用盡全身力氣奪過了那把已經空膛的獵槍，衝到甲板上追上了那個戴著面具、穿著雨衣的殺手，把他/她推下了甲板。殺手在落水前潔西把面具一把扯下來。

那張臉

面具下面的那張臉是潔西自己。完全一樣，只是更瘦、更虛弱、眼神裡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疲憊。

那個”另一個潔西”在落水前的最後一秒鐘，對著這個殺她的潔西說出了一句讓全片觀眾脊背發涼的話：她必須殺掉他們所有人，這是唯一的方法讓他們活下去。然後她墜入海裡。

潔西站在甲板上沒辦法理解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第二個循環

潔西回頭朝船頭看，意識到一件讓她膝蓋發軟的事：遠處水面上漂著一艘翻底的遊艇，4 個人正抱著船底向 Aeolus 求救。那艘遊艇就是潔西自己 1 小時前抱著的那艘，那 4 個人就是葛瑞格、莎莉、唐尼、維克多。

潔西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船上至少同時存在兩個潔西。她就是那個戴著面具殺光朋友的殺手；她殺過的那些朋友，是上一個循環裡的葛瑞格、莎莉、唐尼、維克多；而上一個循環的潔西剛剛被她推下了甲板。

但這艘船上的循環還沒有結束。因為遠處那艘遊艇上新的葛瑞格、新的莎莉、新的唐尼、新的維克多正抓著船底向 Aeolus 求救。而新的”另一個潔西”很快就會爬上 Aeolus 朝潔西走來，像她剛才朝上一個潔西做的事一樣朝她開槍。

「她必須殺光所有人」

潔西在 Aeolus 上接下來 60 分鐘目睹了一個又一個版本的自己：有的還在死、有的已經死了、有的正在殺朋友、有的正要被下一個潔西殺死。整艘船的甲板上堆著至少十幾具潔西過去循環裡留下的屍體，每一具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同樣的臉、同樣的死法。

她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莫比烏斯環式的時間循環：每一次有 5 個朋友登上 Aeolus，當中有一個潔西；這個潔西必須殺光剩下 4 個朋友，否則下一個循環裡他們會再次回到這裡；殺光之後，下一個潔西會爬上船把她推下去；她落水回到遊艇上，循環重新開始。

她試著不殺朋友，結果新的另一個自己出現強行替代她；她試著提前警告自己，新的自己根本不信、還以為她瘋了；她試著跳下船自殺，從甲板上跳下去摔到一塊漂浮的破船殘骸上沒死，爬上來繼續循環。

潔西的家

某一次循環裡，潔西從船上跳下海沒有死，但是當她浮上來時眼前不是 Aeolus，是早上她出門去碼頭之前的那個海灘。

她游到岸邊，爬上停在岸邊的自己的小車，開車回家。

到家門口推開自家公寓的門，聽見廚房裡有聲音：屋裡的潔西（也就是這次循環中”早上的那個還沒出門的自己”）正在對兒子 Tommy 大喊大叫，因為兒子的自閉症發作打翻了一杯果汁。這個屋裡的潔西一巴掌打在兒子臉上，兒子哭了起來。

剛剛回到家的”船上來的潔西”站在門口目睹了這一切：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個好媽媽，這個循環的起點是這一巴掌。

她抓起餐桌上的玻璃花瓶衝進廚房，敲死了那個還沒出門去碼頭的潔西。她抱起兒子，對兒子說，對不起寶貝，媽媽這次不會再像這樣對你。

潔西把那個屋裡的潔西的屍體塞進了車後備箱，帶著兒子開車朝碼頭方向開。

那隻海鳥

開到碼頭之前的一段海濱公路上，那隻熟悉的海鳥再一次撞上了擋風玻璃。潔西嚇了一跳，方向盤失控，車撞上了路邊電線杆，兒子 Tommy 從副駕上飛出去，脖子折斷當場死亡。

潔西這位剛剛做了所有事，殺了過去的自己、把兒子救出來、想給兒子一個新生活的媽媽，抱著兒子的屍體跪在公路邊整個人崩潰。

Charon

這時候，一輛計程車從遠處緩緩開過來，司機是一位 50 多歲、戴著眼鏡、笑容平靜的男人。

他停下車輕輕推開門，問潔西需要去哪裡，他可以送她。潔西抬頭看他說沒錢。司機說這一段不收錢，回程的時候可以付。

潔西把兒子的屍體抱回自己車裡，坐進計程車後排。

司機的車牌潔西在上車前匆匆掃了一眼，車牌上的名字標籤寫著 Charon，希臘神話冥河的渡船人。

車開出去幾分鐘之後，潔西忽然想起來對司機說，對不起，她兒子車禍了，她剛剛想送他去醫院。

Charon 平靜地點頭說，夫人，她應該回到碼頭，那裡有人在等她；但她可以再回到這裡，可以再來一次。

永恆的循環

潔西坐在計程車後排整個人愣住。

她意識到這一段開車出門、撞死兒子、被 Charon 接走、被送回碼頭，整個劇本是她已經經歷了無數次的同一段路。Aeolus 不是一艘鬼船，這是希臘神話裡的西西弗斯，只是從”推石頭上山”變成了”在一艘無人郵輪上一次又一次殺光自己的朋友再被下一個自己殺死”。她註定要把這一切做完，下次再做一次，再下次再做一次，直到永遠。

電影最後一個畫面，Charon 把潔西送到碼頭，潔西下車走上葛瑞格的遊艇，朝葛瑞格點點頭笑著說自己有點暈，今天來得有點匆忙。葛瑞格說沒事，她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潔西笑了一下，這一段對話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因為她已經經歷了無數次的同一段早晨。她說沒事，他們出海吧。

電影到這裡結束，螢幕慢慢漸黑。背景音樂裡遠處響起一聲海鳥撲動翅膀的聲音，伴隨著一陣風，Aeolus 的風。

結尾

電影的真正英文片名 Triangle，三角的不是百慕大、不是船、不是循環，而是她、她兒子、她那一巴掌，這三角永遠閉不上。

潔西在 Aeolus 上反覆殺她的朋友們，是因為她在出門之前親手打了她自閉症兒子一巴掌，而那一巴掌成了她餘生最對不起兒子的一件事。循環是她的潛意識在懲罰自己，她在循環裡反覆經歷同一件事，就像每一個有過”我對孩子說錯過一句話”的媽媽，她的心都會在那一秒鐘反覆重播一遍那句話。

Charon 不是把死人送到地獄去，他做的事情比那殘酷得多，他是把那些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死了的人一次又一次送回到他們自己活過的那個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