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發生

1963 年的法國，一個好學生

故事發生在 1963 年法國西部的安古蘭（Angoulême）大學城。安妮·迪歇訥（Anne Duchesne，安娜瑪麗亞·沃特魯梅 飾）是一位貧寒家庭出身的文學系大學生——她的母親開一家鄉下小酒館，父親是卡車司機。安妮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老師們覺得她將來必成才。她的願望是繼續讀研究生、做大學教師、徹底離開家庭那個階層。

她現在 23 歲，還是處女。和所有女同學一樣，宿舍裡晚上會偷偷聊男生、聊身體、聊”做了以後什麼感覺”。她的兩位室友朋友是艾蓮娜（Hélène）和布麗吉塔（Brigitte）。

大學城裡有一群常出沒的海軍軍校實習生，安妮在一次舞會上認識了其中一個——馬克西姆（Maxime），一個好看的消防員學員。她們幾乎是以”實驗”的心態在一起度過一夜。安妮帶著一種終於”越過那條線”的輕鬆回到宿舍。

第一次被告知

幾週後，安妮的身體開始不對勁。她去校醫務所，醫生給她做了檢查，平靜地告訴她：“你懷孕了。”

她向醫生懇求：“我能做點什麼嗎？“醫生的回答同樣平靜：“不能。這是違法的。” 在 1963 年的法國，墮胎受 1920 年法律約束，是重罪——做墮胎的醫生會坐牢、尋求墮胎的女性也會坐牢，甚至有機會下獄的是幫助過她的任何人。

她試圖解釋自己不能要這個孩子。她的母親不會原諒她、她的學業會立刻停滯、她這輩子通過讀書改變階層的唯一通道會被關上。醫生搖頭，告訴她：“回家去好好對那個孩子。”

被欺騙、被拒絕、被侮辱

安妮開始四處找人。她第一件事是去找馬克西姆——在她乘長途車去他駐紮的城市找到他的時候，他聽完後的第一反應是：“我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給不出任何幫助，只讓她走。

她去找第二個醫生。醫生收了她的錢，開了一支針劑，告訴她注射後就會流產。安妮回到宿舍把自己關起來，打了那針。然而沒有任何反應。她後來才知道——那支針的成分是雌二醇（estradiol），不是催經藥，是保胎藥。那位醫生寧可欺騙她、讓她以為自己打了墮胎針，也不願意真的幫她——因為真幫她就是犯罪。

她去找一位自稱”瞭解這些事情”的男同學讓（Jean）。讓聽完之後的反應是：“那我們再睡一次吧——反正你已經懷孕了，沒什麼後果了。“安妮一臉厭惡地離開。

絕望之下的獨自嘗試

在宿舍關上房門的晚上，安妮做了這部電影裡最難被任何觀眾接受的一個場景：她用一根毛衣針，躺在床上，試圖自己解決這件事。電影用一個近乎靜止的長鏡頭拍下了這個過程——沒有配樂、沒有剪切、只有她握緊被褥的手和臉上的汗。

什麼都沒有發生。她起身，把毛衣針扔進垃圾桶。

朋友的轉身

安妮跟艾蓮娜和布麗吉塔說了實話——不是因為想求助，是實在無處可說。兩個朋友的第一反應不是擁抱，而是後退。

在 1963 年的法國，「知情」本身就是犯罪。只要她們知道安妮打算墮胎卻沒有去舉報，她們自己就可能要坐牢。兩個朋友不是壞人，只是她們不能。艾蓮娜甚至對她說出那句在影片裡像刀子一樣的話：

“你不能告訴我這些。我不能知道。”

安妮的成績開始下滑。她在課堂上開始無法集中，連她最喜歡的普魯斯特文本討論都答不上來。她的導師——一位對她期望很高的年長男教授——私下問她是不是家裡出了事。她低頭沉默。她不能說。

她開始用身上所有的現金和她僅有的幾件物品——手錶、戒指、最好的一件外套——籌錢。

牆外的那扇門

十二週過去了，安妮已經看得見自己的肚子。她的時間快用盡了——繼續拖下去，連墮胎都不可能做了。終於讓給了她一條線：他認識一個認識的女人，那女人曾經靠一位私密墮胎者解決過問題，住在城外一間小公寓裡，收費四百法郎。

安妮籌到了錢，獨自一人去了那棟公寓。

墮胎者是一位年長、疲憊、但冷靜的女人——她在自己的廚房裡做這件事。她告訴安妮：“不許出聲，不許叫喊，出了這扇門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拿出一根子宮探針（probe），把它插進安妮體內。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麻醉。

“24 小時內你會開始流產。如果 24 小時後什麼都沒發生，你必須回來。但回第二次是危險的——有可能死。“

第二次

24 小時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安妮回到公寓。那個女人嘆了口氣。第二次插入探針的時候，她警告她——這一次，出事的可能性是真的。

安妮回到宿舍。那天晚上，劇痛開始了。她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裡。

然後——電影裡另一個幾乎讓人無法直視的鏡頭——她蹲在馬桶前，身體排出了一個不完全成型的胚胎，臍帶還連著她。她拿起剪刀，顫抖著把它剪斷。

她爬回宿舍走廊，失去意識前她敲響了艾蓮娜的房門。艾蓮娜打開門看見滿身是血的她，沒有再轉身。她叫了救護車。

醫院與一個詞

安妮被送到醫院急診。按照當時的法律，如果醫生在診斷報告上寫的是”人工墮胎”（avortement）——她會立刻被警察帶走，終身無法讀完大學。

一個年輕的值班醫生看了她的情況，問了幾句話，然後在病歷上寫下的是：“miscarriage”——自發性流產。

這個詞救了她。

她沒有被起訴。幾週之後，她回到學校參加期末考試。她通過了。鏡頭裡最後一個場景是她坐在考場裡答題——筆在紙上沙沙地寫，她的眼神沉靜、疲倦，但清醒。

身後的老師念出下一道考題的時候，她開始寫。

觀影點評

《正發生》改編自 2022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 2000 年出版的自傳小說——小說寫的是她自己真實的經歷，在 1963 年的法國以一位年輕工人階級女大學生身份所經歷的非法墮胎。導演奧黛麗·迪萬把這個故事拍成了一部近乎純生理體驗的電影：

• 幾乎全程貼近安妮的後腦勺拍攝，讓觀眾和她共享同一個視野、同一種封閉的孤立感
• 沒有使用任何煽情配樂——連她獨自插針的那場戲都是靜音的
• 每一週的懷孕進度都用字幕明確標出：“5 semaines, 7 semaines, 10 semaines, 12 semaines…”——時間變成了觀眾自己身上也感受得到的倒計時

安娜瑪麗亞·沃特魯梅在這部電影裡的表演是全片的核心——她幾乎沒有大段臺詞，靠臉部的每一個微小變化承載角色承受的壓力。這是她 22 歲第一次擔任長片女主角的演出，為她贏得了多項歐洲表演獎提名。

影片在 2021 年威尼斯影展拿下金獅獎最佳影片，評委主席是韓國導演奉俊昊（Bong Joon-ho）。次年法國墮胎權入憲（2024 年）的過程中，這部電影成為討論中被反覆引用的文化文本之一。

這不是一部讓你舒服的電影，但它不是”痛苦奇觀”。它不把安妮拍成殉道者，也不把墮胎拍成驚悚橋段——它的姿態非常清醒：這就是那個年代，對一個還沒有權利的女性，身體本身就是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