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告白》是中島哲也 2010 年的代表作，改編自湊佳苗 2008 年同名推理小說（拿下當年日本本屋大賞第一名）。整部電影只用了 106 分鐘，卻把”日本社會對未成年犯罪的縱容”這個話題翻到了最深的一層：法律救不了她，她只能自己來。松隆子飾演的女教師森口悠子在一節最後的班會上，對著自己即將放春假的初一 B 班 30 多個 13 歲孩子宣佈：我女兒死了，兇手就在你們中間，我已經把毒放進了他們今天喝的牛奶裡。

整部片幾乎全部用第一人稱獨白拼成，森口、修哉、直樹、美月輪流”告白”自己心裡那個最不可告人的部分。看完之後會發現，這不是一部講誰殺了誰的片，而是一部講善意是怎麼變成最鋒利的刀的片。

第一節告白：森口悠子

故事開場是 4 月最後一週、櫻花剛開始落的那一天下午。聖誠中學初一 B 班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本初中班級，在班主任森口悠子（松隆子飾）的最後一堂課上吃春假前的團購牛奶。教室裡亂鬨鬨，沒幾個學生在聽老師講話。

森口在講臺上慢慢說，這是她做你們班主任的最後一節課，下學期開始她就辭職了。

孩子們也沒幾個抬頭。

森口接著說，她四歲的女兒愛美上個月在學校的游泳池裡被發現已經死了。

教室漸漸安靜下來。森口告訴孩子們：警方對外的結論是”溺水身亡”，但她自己知道這絕不是意外。愛美是被這個班上的兩個學生，她稱之為”少年 A”和”少年 B”，親手殺死的。

少年 A 是個聰明到病態的孩子。從小被身為大學化學講師的母親拋棄，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造一個能上《青少年發明展》頭條的大發明”上，只為了讓遠在外縣的母親再回來看他一眼。他做了一隻外形像錢包的”電擊器”，能瞬間放出幾百伏電壓。

少年 B 則是個普通的、被媽媽寵到幾乎沒有自我的男孩，被少年 A 選中、約定一起做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少年 A 把自己的電擊器放在學校教師休息室的洗手檯外，讓一個路過的小女孩，森口悠子的女兒愛美，伸手去摸。愛美碰到電擊器的瞬間被電倒，當場昏迷，但其實沒有死。

少年 A 走過去檢查，確認女孩沒了呼吸，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便轉身離開。而站在旁邊一直圍觀、想要”也證明自己能做點什麼”的少年 B，看見少年 A 走遠後，撲上去抱起昏迷中的愛美，把她扔進了學校的游泳池。

愛美實際上是在水裡溺水才真正死亡的。

警方現場認定為”意外溺水”，少年法保護了兩個未成年孩子，兩人不會受到任何刑事處罰。森口在班會上對全班說，她作為母親沒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給他們一個懲罰。

那個懲罰是什麼？森口拿出今天發的兩盒牛奶的包裝：這是少年 A 和少年 B 今天下午剛剛喝完的牛奶，她在兩個人的牛奶裡分別注射了一份她已故男友的 HIV 陽性血液。

教室死寂。

森口微微一笑，轉身收書包：春假愉快。

（實際上，森口並沒有真的下毒。她只是想用這句”宣判”，讓兩個少年在春假這兩個禮拜裡活在每一秒都覺得自己快死了的恐懼裡。這是她精心設計的第一招。）

第二節告白：北原美月

春假回來，少年 A 和少年 B 已經在班上變成了公開的秘密。

少年 A 是渡邊修哉（西井幸人飾），綽號天才少年，幾乎不和班上人說話。少年 B 是下村直樹，一個軟弱的胖男孩。一開學，全班 30 多個孩子在新班主任”維特先生”（寺田良輝，岡田將生飾，一個對學生過分熱血的年輕男教師）的帶領下，每天集體”懲罰”修哉和直樹：往他們的桌子上扔菜泥、把他們的水杯裡塞蟲、上下學路上集體跟蹤。整個班淪為一個公開的霸凌現場，而維特先生天真地以為這是”班級團結起來排斥壞孩子”的健康氛圍。

唯一一個不參與霸凌的學生，是北原美月（橋本愛飾），一個對真實犯罪案例有變態痴迷的安靜女孩。她崇拜一位曾經因為家庭原因毒死全家的”露娜希”殺人少女，也對修哉這種”為了被關注而做出狠事”的怪人產生了好奇。

美月開始悄悄接近修哉。她在體育館後面、在天台上、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找他說話，問他那個少年 A 是不是他。她不害怕、不評判，只想知道。

修哉對美月一開始充滿戒心，但慢慢開始把自己的真實故事講給她聽。

修哉講他媽媽：科學家、遠嫁，三歲那年父母離婚，媽媽跑去東京當大學講師、再婚、再生了一個孩子，從此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修哉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做出一個大到能上電視的發明，讓媽媽在新聞裡看見自己，然後回來。愛美死了那天，他原本計劃，把自己的電擊器在科學發明展上展出，獎項一公佈、新聞一播報，媽媽一定會來。

但媒體把電擊器報道成了”兇器”，他成了”殺人嫌疑犯”。媽媽反而再也不可能聯絡自己。

美月聽完之後沒有怕，對修哉說，至少她還在聽他講。

第三節告白：下村直樹

電影的第三段獨白來自直樹。

直樹春假裡的兩個禮拜過得地獄一般。森口”宣判”完那杯 HIV 牛奶之後，直樹徹底崩潰，回到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洗澡、不剪指甲、不讓任何人靠近自己。他一邊哭一邊重複，他得了 HIV，不能傳染給別人。

直樹的媽媽每天端飯進房間，對孩子說她陪著他。但直樹情緒一爆發，把母親狠狠推倒在地。直樹的媽媽從來沒認為自己的孩子真的殺了人，她只是越來越相信，這個森口悠子是個把我兒子逼瘋的惡魔。

學期開始，直樹根本沒有回學校。維特先生天天到家裡去家訪，每次都被直樹媽媽熱情接待，但直樹就是不見。維特先生堅信”直樹是個好孩子，等他想清楚了就會回到我們身邊”，直到他親眼看見直樹躲在門縫後面那雙眼睛，才明白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處理能力。

學期過到一半的某一天，直樹的媽媽做了一個最後的決定：她端著一把廚房菜刀走進了直樹的房間，對孩子說不能再這樣了，媽媽帶你一起走。

她想做的事是：先殺兒子，然後自殺，讓森口悠子永遠活在”逼死了一對母子”的負罪感裡。

但她推開門、舉起菜刀的那一瞬間，直樹先動手了。直樹抓起母親手裡的刀反手砍向自己的母親，母親倒地，鮮血流了一地。

直樹這時候的內心獨白是：他媽媽一直說她愛他，但她從來沒問過他是不是真的殺了那個小女孩，她只想讓他”好起來”。她愛的不是他，她愛的是一個完美的兒子。

直樹坐在母親的屍體旁邊，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掉眼淚。

第四節告白：渡邊修哉

電影最後一節是修哉自己的獨白。

整個春季學期裡，森口表面上”辭職在家”，實際上她在做的事是每天給維特先生寫信、給班上幾個學生悄悄遞紙條。整個班級的霸凌氛圍、針對修哉直樹的壓力，都是森口在幕後借維特先生這個”傻熱血”傳遞著的。

森口同時還做了第二件事：她找到了修哉媽媽在外縣大學的實驗室地址，查到媽媽每個禮拜三晚上 8 點會在實驗室裡加班，獨自一人。

學期末，修哉決定做一件事：把整個學校都炸了，這樣他媽媽一定會在新聞裡看見自己。

他用化學課的知識（他的天才本就在物理化學）做了一顆放在學校禮堂講臺底下的炸彈。引爆裝置定時在學校結業典禮的全體集會上，那天下午 2 點 30 分。禮堂裡屆時會坐著全校將近 600 個學生加 30 多個教師。

結業典禮當天上午，修哉一個人提前來到學校，把炸彈塞進禮堂講臺底下的支架。他想做的事很簡單：等下午 2 點 30 分，自己就在臺下坐著，和所有人一起死。

但他先遇到了一個人，北原美月。

美月那天早上來到學校找他，問他這幾天在做什麼。修哉告訴她，他今天要做一件大事，他和媽媽終於要重新見面了。美月聽完，突然冷冷地笑了一聲，說他說來說去都是他媽媽，他比直樹還要 mama’s boy。

修哉那一刻人生中第一次失控。他衝上去掐住了美月的脖子。美月沒有掙扎，在死之前盯著修哉的眼睛說了一句，你跟你想殺的所有人，沒有任何區別。

修哉抱著美月的屍體在體育館裡坐了很久，第一次哭出聲。

下午 2 點 25 分，修哉走進禮堂坐在第三排，等著 5 分鐘之後炸彈引爆。

他的手機響了，是森口悠子打來的。森口告訴他，她已經把他的炸彈拆下來重新放在了一個新的地方，裝在了他媽媽現在所在的那間大學實驗室的講臺下面，引爆時間是下午 2 點 30 分，也就是再過大約一分鐘。

修哉拼命想要衝出禮堂、想要打媽媽電話。遠處的天空，一道白光閃過；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爆炸。

修哉跪在禮堂走廊上，電話那一頭森口輕輕說了最後一句話：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地獄，這是我，小小的復仇的開始。然後她又輕輕笑了一句”なんてね”，開玩笑啦。

電話掛斷。整部電影結束。

結尾

《告白》在原著小說和電影裡都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森口的復仇到底正確不正確？這個問題在最後那句”なんてね”裡被森口本人也輕輕笑掉了，她不打算用大道理說服觀眾。

整部電影做的事情其實只有一件：用 106 分鐘把”未成年人法”在被害者家屬面前的冷漠，以四個角色的內心獨白展示出來。森口的女兒沒有錯，修哉的童年沒有錯，直樹的膽怯沒有錯，美月的好奇沒有錯，可這一切錯位的善意疊加起來，最後讓一個不到一歲的小女孩死在游泳池裡、讓一個女人變成了不能再當老師的復仇者、讓一個男孩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母親、讓一個少女被掐死在體育館裡。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從來不是惡意，而是善意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