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背山

《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是華裔導演李安 2005 年的代表作，根據美國作家安妮·普露（Annie Proulx）1997 年發表在《紐約客》雜誌上的同名短篇小說改編。李安憑這部電影第一次拿到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他成為整個亞洲電影史上第一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非白人導演。

整部電影只用了 134 分鐘，但跨越了 1963 年到 1983 年的整整 20 年，講兩個懷俄明州的年輕牛仔因為 1963 年的那個夏天在”斷背山”上一起放羊的兩個月，他們後半生 20 年裡各自結婚生子、各自在兩個州相隔幾千公里、各自每年只能見上 3 到 4 次。他們一輩子都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們最愛的那個人和自己同性別。

這不是一部”同性戀電影”，而是一部講”錯過”的電影：兩個被這個世界、被自己、被時代生生從對方身邊推開的人，用一輩子的時間互相錯過。

1963 年的斷背山

故事開場是 1963 年 5 月的懷俄明州。

艾尼斯·戴爾·瑪（希斯·萊傑飾）19 歲，剛剛結束在隔壁牧場的一段短工，站在某個偏遠小鎮的中介所外面等著新一份工作。

傑克·特斯（傑克·葛倫霍飾）19 歲，剛剛從一場牛仔競技會上摔了一跤，也站在同一個中介所外面等同樣一份工作。

兩個年輕的牛仔幾乎同時被中介所老闆喬·阿奎瑞（藍迪·奎德飾）叫進辦公室。阿奎瑞給他們的工作內容是：今年夏天他有一群 1000 頭的綿羊要趕到斷背山上的高原牧場，兩個月裡他們倆一個白天看羊、一個晚上守營地，輪換；山上沒訊號、沒電、沒人，只有他們倆；結束之後給每人 3000 美元。

艾尼斯和傑克一句話不多說就這樣兩個素不相識的年輕牛仔從那一天清晨開始趕著一群羊、騎著兩匹馬走進了”斷背山”。

一個寒夜

整個 5 月底到 7 月底的兩個月，他們每天的工作幾乎一模一樣：早上 6 點傑克起床趕羊上山，白天 10 個小時傑克獨自一人在高原上守著這 1000 頭羊，下午 4 點傑克下山回到山下營地，艾尼斯在營地燒著篝火、煮著豆子和咖啡。晚上兩個人一起在篝火旁吃飯、喝威士忌，說不超過 5 句話。

某一個夜晚，山上突然下了一場冷得像冬天的雨，傑克在山頂守羊回來時已經被凍成了一副人形。

艾尼斯坐在帳篷外的篝火旁給傑克倒了一杯威士忌。傑克喝完了凍得牙齒在打顫。艾尼斯本想把他自己的睡袋讓給傑克，但只有兩個睡袋，外面太冷。

艾尼斯這個一輩子沒有過任何親密關係的牛仔，心裡的什麼東西突然鬆了，對傑克說，進帳篷睡吧，兩個人擠一擠會暖和。

那一夜兩個人在小帳篷裡因為冷先是背對背，後來不知道怎麼變成了擁抱，再變成了親吻，再變成了這部電影裡第一次發生在他們之間的那件事。

天亮之後，艾尼斯穿好衣服對傑克說，他不是同性戀。傑克說自己也不是。艾尼斯說這件事只是這一夜，只是這一山。傑克說只是這一夏天。

兩個月的山頂

整個夏天他們沒有再剋制過這件事。但他們也從來沒說過”我愛你”，他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騎馬上山看羊、每天傍晚一起在篝火旁喝威士忌、每天夜裡一起在帳篷裡。

艾尼斯這個一輩子被父親教育”男人不能哭、男人不能軟、男人不能在另一個男人面前露出感情”的牛仔，第一次在傑克面前不需要裝那個鋼鐵的樣子。

傑克這個父親打了他一輩子、從來沒讓他做過任何”男孩想做的事”的德州小子，第一次有一個人願意聽他說話。

8 月底，他們的僱主喬·阿奎瑞打來對講機通知他們提前下山，夏天的工作結束。

下山那天，他們倆在路邊的最後一段公路上握了一下手約定”以後聯絡”，然後各自上了不同方向的卡車。

艾尼斯一上車，車開出 5 公里之後他突然讓司機停車。他下車跑到路邊一個沒人的小巷子裡抱著自己的肚子嘔吐了出來，然後靠著一面牆整個人崩潰地大哭。

傑克那一天也走進了人生第二段路。

1967 年到 1971 年

故事跳過了 4 年。

1967 年，艾尼斯娶了艾爾瑪（蜜雪兒·威廉絲飾）。他在懷俄明州的一座小牧場打工，夫妻有了兩個女兒，家庭收入很低，艾爾瑪在鎮上的小雜貨店打工。

傑克搬到了得克薩斯州繼續做牛仔競技手，在一次比賽中遇到了一位有錢的農機商人的女兒露琳（安·海瑟薇飾）。兩個人結婚之後，傑克進入了岳父的農機生意，生活看起來富足。

1971 年某個清晨，艾尼斯在自家門外收到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傑克下個月路過懷俄明，讓”老朋友”出來喝杯酒。

艾尼斯站在門口看著這張寫著 Twist 郵戳的明信片，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11 月的那一天

傑克的卡車 11 月某個下午開到了艾尼斯家小公寓樓下。

艾尼斯從廚房窗戶裡看見了那輛熟悉的舊卡車，他什麼外套都沒穿衝下樓。他和傑克在樓梯口當著所有路人的面抱在一起親吻了整整 30 秒。

樓上窗戶的二樓，艾爾瑪，他的妻子，目睹了這一切。

「釣魚」

接下來 12 年，艾尼斯和傑克每年會有幾次藉口”和老朋友去釣魚”，開車回到斷背山或附近的山區營地待 3 到 5 天，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家。

艾爾瑪這位被丈夫騙了幾年的妻子沒有當面戳穿過這件事，她默默地承受。露琳，傑克的妻子，則不知情，只覺得丈夫越來越冷淡、越來越愛出門。艾尼斯每年和傑克”釣魚”幾次，他每次回家家裡桌上的飯就更冷一點。

艾爾瑪在 1975 年和艾尼斯離婚，兩個女兒跟著她。幾年後她改嫁了一個雜貨店的老闆，那位繼父對兩個女兒都很好。

艾爾瑪和艾尼斯離婚的那一晚，她對艾尼斯說出了自己藏在心裡 4 年的話：1971 年那個禮拜他和”老朋友傑克”上樓之前，她從二樓窗戶看到了；4 年裡她什麼都沒說，因為以為自己能忍，但是忍不下去了；她還說他那個”釣魚用的魚竿和魚線”，4 年來一根都沒沾過水。

傑克的提議

某一年，兩個人在斷背山的營地坐在篝火旁，傑克對艾尼斯說出了他憋了 10 年的那段話：他們買一個小牧場吧，德州或者新墨西哥都可以，他們倆一起住，白天養牛、晚上回家，不用再裝”老朋友”，不用再每年只見 3 次，他們可以有一輩子。

艾尼斯這個被父親從小用一具被打死的同性戀牧人屍體威脅過的懷俄明州牛仔，他這一輩子最大的恐懼就是被村裡的人發現他和傑克的事，然後被人像他爸爸 9 歲那年帶他看的那具屍體一樣用繩子吊在牧場門口。

艾尼斯抱住頭說他做不到。他告訴傑克，父親在他 9 歲的時候帶他看過一具屍體；那個人鎮上所有人都認為他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他們在那一年用繩子把他從牧場拖到鎮外、把他扔在溝裡，他們家附近所有的人都看見了；他從那一天起就知道，這種事這種關係，這個國家是不容許的。

傑克心碎地說了那句這部電影最被引用的臺詞：他希望自己知道怎麼放下他（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但艾尼斯沒法答應他。

傑克死了

故事的最後一段，1983 年某個秋天，艾尼斯按慣例又給傑克寄了一張明信片約下一次”釣魚”。那張明信片幾個禮拜後被退回到艾尼斯的信箱裡，信封上蓋著一個字：DECEASED（已故）。

艾尼斯這個 39 歲的、平時一句話也不愛說的牛仔當場跪在自家小公寓的門口，手裡拿著那張退信整整一個小時沒動。

他打電話給露琳（傑克的妻子）。露琳告訴他，傑克 3 個月前在德州一段公路上換輪胎，輪胎爆裂的時候鋼圈直接打中了他的臉當場身亡。

但鏡頭切換：這一段露琳在電話那一頭講述的同時，李安插入了一段艾尼斯腦海中的”他實際上是怎麼死的”的鏡頭：幾個戴著皮帽的牛仔在一段廢棄的公路邊用棒球棍把傑克的臉打成了肉醬，就像幾十年前那個被吊在鎮外的牧人一樣。

李安沒有給觀眾一個明確的答案——傑克究竟是死於車禍，還是死於一群恐同的暴徒——但是這一段插敘讓所有看完電影的觀眾都心裡發涼。

那兩件襯衫

艾尼斯按露琳的建議帶著傑克生前最後的幾件個人物品開車去了得州傑克爸媽的小牧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傑克的父母。

傑克的母親，一位 60 多歲的、溫柔但話不多的農婦，帶著艾尼斯走上了二樓，走進了傑克小時候住的小臥室。那間房間從傑克 19 歲離家以來他媽媽一直沒讓任何人動過。

艾尼斯走進臥室，在床頭櫃上看到了一張全家福，在書架上看到了一些傑克的舊課本，最後他打開了臥室的衣櫃。

衣櫃深處掛著兩件法蘭絨襯衫：一件是傑克 1963 年那個夏天在斷背山上穿過的、淡藍色的、領口磨破的法蘭絨；另一件是艾尼斯 1963 年在斷背山上穿過的、紅黑格子的、肩膀上沾過山泥的法蘭絨。

但是奇怪的，這兩件襯衫不是分開掛的：艾尼斯的紅黑格子法蘭絨被仔細地塞在了傑克的淡藍色法蘭絨裡面，兩件襯衫像被擁抱著、互相套在一起掛在那個衣櫃裡。

艾尼斯這個 39 歲、一輩子沒掉過幾次眼淚的牛仔站在那個舊衣櫃面前，整個人慢慢癱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傑克一輩子在他身上看見的”家”是怎麼回事：傑克 20 年來穿這件淡藍色法蘭絨的時候，實際上是穿在他那件紅黑格子的外面；他這 20 年裡每一天醒來穿衣服的時候，穿的都是艾尼斯。

結尾

艾尼斯把這兩件疊在一起的法蘭絨襯衫帶回了自己懷俄明州的那間小拖車，掛在了他自己的小衣櫃裡。襯衫下面他用圖釘釘了一張明信片，那張明信片上是斷背山的風景。

電影最後一個畫面，是 39 歲的艾尼斯一個人在自己的小拖車裡。他打開衣櫃看著那兩件疊在一起的舊襯衫，把臉埋進襯衫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襯衫上還能聞到 20 年前斷背山上的篝火味。

艾尼斯對著空空的小衣櫃輕輕地說了一句”傑克，我向你發誓”（Jack, I swear）。

鏡頭慢慢拉遠，艾尼斯關上衣櫃門走出小拖車，鏡頭停在他那張永遠沒法變得輕鬆起來的臉上。字幕慢慢上滾，背景音樂是古斯塔沃·桑塔歐拉拉的那段獲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的吉他獨奏。

希斯·萊傑這位演完艾尼斯之後一直沒能走出那個角色的演員，3 年之後（2008 年 1 月）因為藥物過量 38 歲就在紐約公寓裡去世。他離開的時候，所有看過《斷背山》的影迷都覺得，那個 1983 年抱著 20 年前兩件法蘭絨襯衫哭的艾尼斯就那樣被希斯·萊傑帶進了他自己的真實人生。

整部電影最被記得的不是那一段斷背山上的愛情，而是結尾那兩件疊在一起、藏了 20 年、最後被艾尼斯帶回家的法蘭絨襯衫。這世界上有一種愛不能講、不能說、不能告訴任何一個人，它只能像兩件疊在一起的法蘭絨襯衫一樣，被藏在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推開的衣櫃的最深處，整整 2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