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深处

一个不愿开口的老人

1850年的南塔克特岛，年轻的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敲开了一家旅馆的门。他要找的人叫托马斯·尼克森——三十年前埃塞克斯号捕鲸船的最后一名幸存者。梅尔维尔正在构思一部关于鲸鱼的小说，他需要一个亲历者告诉他，大海深处真正发生过什么。

尼克森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不愿意讲。那场灾难在他心里封存了三十年，像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但他的妻子劝他：你越是沉默，它越是吞噬你。

梅尔维尔掏出钱袋放在桌上。尼克森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始讲述。

埃塞克斯号起航

时间回到1820年。南塔克特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忙的捕鲸港口，鲸油是照亮整个美国的燃料，每一艘捕鲸船出海都意味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欧文·蔡斯是南塔克特最优秀的捕鲸人之一。他出身平民，靠自己的本事一路做到了大副的位置，本以为这次出海终于能当上船长。但捕鲸公司另有打算——他们任命了年轻的乔治·波拉德为船长。波拉德出身捕鲸世家，名字响亮，但真正的海上经验远不如蔡斯。

蔡斯不服气，波拉德也清楚自己底气不足，两人从一开始就暗暗较劲。船上还有二副马修·乔伊，一个沉稳温和的人，以及刚满十四岁的船舱男孩尼克森——正是那个三十年后坐在梅尔维尔面前的老人。

埃塞克斯号载着二十名船员驶出南塔克特港，目标是在南太平洋找到鲸群，装满鲸油后返航。

第一头鲸

航行途中，波拉德在一场大西洋风暴中展现了他的短板。他固执地不肯收帆，导致桅杆几乎折断。蔡斯在关键时刻冲上桅杆抢救了局面，也让整条船上的人看清了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绕过合恩角进入太平洋后，他们终于发现了第一群鲸鱼。蔡斯带领小艇出击，亲手叉中了一头巨大的抹香鲸。少年尼克森第一次近距离目睹了捕鲸的全过程——巨鲸拖着小艇在海面上狂奔，鲜血把海水染成了红色。

但太平洋东部的鲸群已经被过度捕杀，越来越难找到猎物。在厄瓜多尔的阿塔卡梅斯港口，他们遇到了一位西班牙船长。这个人告诉他们，在西边两千英里的远洋海域有一片无人开发的捕鲸场，鲸群密密麻麻。但他也发出了警告：在那片海域，有一头巨大的白色抹香鲸，它毁了他的船，杀了他六个人。

波拉德犹豫了。蔡斯却按捺不住——如果空船回家，他的船长梦就彻底完了。在蔡斯的坚持下，埃塞克斯号驶向了那片未知的海域。

白鲸

他们找到了鲸群。海面上到处是喷出的水柱，仿佛进入了一座流动的金矿。船员们兴奋地放下小艇，开始围捕。

然后它出现了。

一头体型远超常规的白色公抹香鲸，皮肤上布满了旧伤疤，带着某种近乎人类的愤怒和智慧。它没有逃跑，而是主动攻击。它先撞翻了一艘小艇，然后径直冲向了埃塞克斯号。

蔡斯站在船头，将鱼叉狠狠掷出，扎进了巨鲸眼睛上方。但这只让它更加疯狂。巨鲸调转方向，用头颅正面撞击船身。木板碎裂的声音在整个南太平洋上空回响。它退后，再次加速，把埃塞克斯号撞成了两截。

船在几分钟内沉没。两名船员当场遇难。其余人在混乱中爬上了三艘还算完好的捕鲸小艇，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船消失在海面下。

二十个人，三条小船，茫茫大海，几乎没有食物和淡水。

漂流

波拉德主张向西航行去找最近的岛屿，但蔡斯担心那些岛上可能有食人族，坚持向南航行四千英里去南美洲海岸。最终他们选择了蔡斯的方案——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因为他们低估了距离和洋流。

最初几天，船员们靠极其有限的面饼和淡水维持。但食物消耗的速度远快于预期。太阳暴晒，皮肤龟裂，嘴唇干裂出血。更可怕的是，那头白鲸似乎一直在远处尾随着他们，仿佛在确认自己的猎物已经彻底完蛋。

二副马修·乔伊是最先撑不住的人之一。他本来就身体虚弱，漂流几天后病情急剧恶化，最终在小艇上死去。船员们含泪把他的遗体沉入大海。

漂流到第三周左右，他们发现了一座荒岛——亨德森岛。船员们像疯了一样冲上岸，喝溪水、吃鸟蛋、捡贝壳。但这座岛太小了，资源很快就要耗尽。波拉德决定留下三名自愿留守的船员，其余人继续航行。

不能说的事

离开亨德森岛后，真正的噩梦才开始。

食物彻底耗尽。淡水只剩下最后一点。船员们瘦得只剩皮包骨，目光呆滞，神志开始模糊。当又一名船员死去后，活着的人面临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选择。

老年尼克森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梅尔维尔，眼眶泛红。这是他三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事——他们吃了死去同伴的肉。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所有人在死亡边缘做出的本能选择。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少年尼克森当时只有十四岁，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也参与了这一切。这成了他余生最深的噩梦。

获救

漂流了近九十天之后，波拉德和蔡斯各自所在的小艇先后在南美洲海岸附近被路过的船只发现并救起。当救援者看到他们时，几乎认不出这些人——皮肤被晒得漆黑，身体瘦得像骷髅，眼神空洞而惊恐。

包括波拉德、蔡斯和少年尼克森在内，一共有五人从小艇上获救。留在亨德森岛的三名船员后来也被一艘经过的商船营救。二十人的船队，最终只有八人活着回到了南塔克特。

真相与谎言

回到南塔克特后，捕鲸公司急于掩盖真相。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一头鲸鱼摧毁了一整艘捕鲸船——这会动摇整个捕鲸行业的信心，让人们开始怀疑大海里的猎物有一天会反过来猎杀猎人。公司高层要求波拉德和蔡斯在听证会上说谎：是暗礁撞沉了船，不是鲸鱼。

波拉德最初打算配合。他出身名门，家族声誉是他最看重的东西。但蔡斯拒绝了。他对波拉德说，那些死去的人值得被真相对待，他们不能为了一家公司的利润就把同伴的牺牲埋进谎言里。

波拉德最终也站了出来。在听证会上，他如实讲述了巨鲸的攻击、漂流的绝望、以及那些不能说的事。蔡斯辞去了在捕鲸公司的职务，带着妻子离开了南塔克特。波拉德后来再次出海，但第二艘船也沉了——他这辈子再也没当过船长。

叫我以实玛利

老年尼克森讲完了全部故事。他的脸上有泪水，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压在心底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梅尔维尔合上笔记本，向尼克森承诺：他的小说将是虚构的，不会暴露每一个细节。他会用一个虚构的船长、一头虚构的白鲸，来讲述这个真实的故事。

梅尔维尔走出旅馆，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他铺开稿纸，蘸墨，写下了美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头：

叫我以实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