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媛

《素媛》（韩文原名 소원，意思是”心愿”）是 2013 年韩国导演李濬益根据真实的赵斗淳案改编的电影。赵斗淳案是 2008 年 12 月发生在京畿道安山市的一起恶性犯罪：一名 8 岁的女童（化名”娜英”）在去学校的路上被 56 岁的赵斗淳强行拖进一间公共厕所内强奸，孩子的下半身受到了几乎不可逆的损伤。这起案件因为韩国法院最后只判了赵斗淳 12 年（理由是行凶时处于醉酒状态、不能控制自己），在韩国引发了 10 年以上的社会愤怒。2020 年 12 月赵斗淳出狱时，韩国全国数千万人上街抗议。

李濬益导演没有把这部电影拍成一部”反映社会问题”的纪实片，他做了一个更勇敢的决定：把镜头从被告身上完全移开，只对着那个 8 岁的孩子和她父母的家。122 分钟里没有一个镜头是凶手的脸，这是一部从头到尾只关心那个孩子怎么活下去的电影。

8 岁的素媛

故事开场是 2008 年的一个普通秋季的早晨，韩国京畿道某座小城。素媛（李来饰）是一个 8 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马尾、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穿着小花裙，独自从家走去学校。

她家里，爸爸李东勋（薛景求饰）是一名工厂工人，老实、不善言辞、爱女如命。妈妈美熙（严志媛饰）正怀着第二胎，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杂货铺。一家三口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每一个普通的清早都过得安稳。

素媛的小学每天上学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人的、靠近一座空地的小路。那个早晨下着小雨，素媛没有带伞，她抱着一个小红包小心翼翼地避雨往前走。

那把伞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披着雨衣、酒气熏天的中年男子挡住了素媛的去路，告诉她她淋雨了，自己有伞，让她一起走。

素媛犹豫了一下出于本能想往后退，但那个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素媛拖进了路边那座废弃多年的公共厕所。

接下来发生在那个厕所里的事，电影没有正面拍一秒钟。镜头只是停在外面的那扇门上、外面的雨声、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几分钟之后，素媛从那扇门里爬了出来，满身是血。她拖着自己几乎不能走路的下半身爬到了几十米外的小镇杂货店门口，用还能动的右手拿起店里的电话拨出了 119（韩国 119 是综合急救号码），哭着说救她。

救护车

接到电话的护士问她在哪里，素媛说不出来，但电话那一头她哭着报出了自家小区的名字。120 在 8 分钟之内赶到了，把她送进了离家最近的大医院的急诊室。

医生打开素媛的手术包之后，整个手术室的医生都沉默了。孩子的下半身（结肠、膀胱、直肠和会阴部）全部需要重建。她以后这辈子大便要从腹部一个永久造口袋出来，她以后这辈子会一直活在这一刻的阴影里。8 岁是医学和心理上都最难恢复的年龄。

父亲赶回来

爸爸东勋当天上午在外县出差。他接到妻子的电话时，电话里美熙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告诉他素媛出事了，让他赶回来。

东勋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坐了 4 个小时回程。他到医院的时候，素媛已经被推进重症监护室。美熙坐在走廊外面，从下午一直到天黑，整个人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医生把东勋叫到办公室外、递给他一份手术告知书，东勋一边用颤抖的手签字、一边问孩子还能活吗。医生说，身体他们尽力，但心他们救不了。

媒体

第二天，整个韩国都知道了这件事。

大众媒体把”安山 8 岁女童公厕被强奸案”放在所有头条。几十家电视台、报纸、网络媒体的记者堵在医院门口，不停拍照、不停拍门、不停想冲进病房采访这个 8 岁的孩子。

警方也在第一时间想做取证，他们想要素媛能立刻出庭做证，但素媛整个人不说话，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最让东勋崩溃的是，素媛连他这个亲生父亲也不让进病房。素媛对所有男人都产生了极度恐惧。

东勋每天到医院的时候，只能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女儿。他无数次想推门进去，素媛一看见他靠近就哭。

东勋深夜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地板上、背靠着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凶手

警察根据 119 接听的录音以及现场监控录像第二天上午就抓到了凶手，一个 56 岁的、有过多次犯罪前科的中年男子（电影里没具体取名，但所有韩国观众都明白这是赵斗淳的影射）。

凶手在审讯里说出了那一句让韩国后来 10 年都没消化的话：他那天早上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了。

韩国《刑法》第 10 条第 2 款”心神丧失或丧失相关认识能力者，可减轻或免除处罚”，俗称”醉酒酌情条款”，这一条法律将在不久的法庭上成为这部电影里整个素媛家最大的敌人。

美熙生产

故事的另一条线是怀着第二胎的美熙。

美熙的预产期是事发后 2 个月。她在素媛住院的那两个月里身心俱疲，血压、胎动都不正常。某个深夜，她突然羊水破了，东勋一边照顾住在隔壁医院的素媛、一边赶到产科，美熙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很健康，但夫妻两人没有一秒钟的喜悦。他们对刚出生的儿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你姐姐。

心理医生

医院给素媛安排了一位儿童心理医生金博士（金海淑饰）。

金博士见素媛的第一次，素媛把头埋进枕头里不出声。第二次、第三次也是。第十次，素媛开口说了一句话：爸爸是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他才不进来。

金博士把这句话第二天告诉东勋，东勋当场嚎啕大哭。

金博士对东勋说，素媛对所有大人都有恐惧，但她最爱的人还是他，她需要一个能让她接受爸爸的桥梁，建议他扮成她最喜欢的卡通角色去看她。

「可可蒙」

素媛最喜欢的儿童动画是韩国 KBS 当时正在播的那部叫做「可可蒙」（코코몽）的儿童剧，里面有一只全身红色、戴着红色小帽子、笑起来露出大白牙的、像猴子又像小怪物的卡通角色，孩子们都管它叫”可可蒙”。

东勋花了几天时间从市场上租来了一整套”可可蒙”的卡通玩偶服装，一身红色、套头那种巨大的、看不见脸的玩偶服。

第二天清晨，东勋穿着这一身玩偶服站在素媛病房门口。素媛看见这只巨大的、没有人脸的、毛茸茸的红色”可可蒙”，第一次没有逃。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眼里有了一秒钟的光。

可可蒙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素媛床边，蹲下来，用毛茸茸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素媛的小手。

素媛一开始抗拒，几秒钟之后哭着扑进了”可可蒙”的怀里。她知道这是爸爸，她只是需要这个仪式。

从这一天起，素媛从早上 8 点到晚上 9 点都不让”可可蒙”离开。东勋每天穿着这身玩偶服在医院里跟着素媛，喂饭也是它喂、推轮椅也是它推、上厕所等在门外也是它等。医院的护士、清洁工，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个全院唯一的可可蒙。

法庭

素媛出院之后，案件正式开庭。

法庭外几千名愤怒的市民举着横幅，呼吁严惩凶手。法庭内辩护律师援引《刑法》第 10 条第 2 款，称当事人在事发当天根据酒精测试，血液酒精浓度超过 0.241%，属于完全丧失自我控制能力的醉酒状态，要求法庭按减刑条款判决。

素媛没有出庭，她通过录像作了证。录像里那个 8 岁的小女孩说话清清楚楚：他抓住她的手，她不要，他不让她跑，他是大人，她跑不过他。

法官最终的判决是 12 年有期徒刑，全场哗然。

东勋在法庭外当场失控。他对着那辆载着凶手离开法庭的押解车冲过去，冲了几十米，一次次被警察拦下、推倒、拽开。他跪在地上对着那辆远去的车，用尽全身的力气喊：12 年算什么，12 年之后他女儿才 20 岁，她这辈子的伤疤都还在；而凶手出来就 60 几，他换女儿一辈子的人生。

我们继续走

法庭那天回家的路上，东勋一句话不说。

到家之后，美熙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在客厅里等着。素媛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她拉过爸爸的手第一次开口，告诉爸爸，他们去学校吧。

东勋愣住了，看着女儿的眼睛问她愿意重新去上学了吗。素媛说她愿意，她喜欢学校，问爸爸能不能还像那段时间一样让”可可蒙”陪她，只要从家走到学校的那一段就好。

第二天清晨，素媛背着她那个粉红色书包重新走出家门。她身后远远地跟着一只巨大的、走得有点笨拙的、红色的可可蒙。爸爸东勋穿着那身玩偶服一直跟在素媛后面 50 米，从不靠近，也从不离开。

整个小区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对父女。所有人都没说一句话，只是远远看着这只可可蒙跟着小女孩走过整条街。

结尾

电影在这里结束。没有审判、没有翻案、没有英雄大反转，只是一个父亲穿上玩偶服陪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过去学校的那条路。

镜头切换到几年后，素媛长大了一些，大概 12 岁。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桌子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她和爸爸在医院那段时间和可可蒙的合照。她每天放学回家路过小区杂货店时，爸爸还在那里等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有点旧的卡通服，只是她现在不需要他穿了。

字幕打出：2008 年发生在韩国的”赵斗淳案”中，受害人”娜英”（化名）已经成年，目前在某所大学读社会工作专业。赵斗淳于 2020 年 12 月 12 日刑满释放，韩国民众数百万人在他释放当日上街抗议。关于韩国《刑法》第 10 条第 2 款”醉酒酌情减刑条款”的修订，直到今天仍在国会持续辩论。

有一种爱不能讲、不能说、不能呐喊，它只能用一身红色的毛绒服默默地走在你身后那 50 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