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之墓
1945 年 9 月 21 日的神户三宫站,14 岁的清太靠在墙角饿死了,脏的破衣服里掉出一个樱花糖罐,一个清洁工把这个罐子扔进了草丛,里面是他妹妹节子的骨灰:详细介绍高畑勋 1988 年根据野坂昭如自传体小说改编的吉卜力反战动画《萤火虫之墓》的完整剧情,从三宫站昏暗墙边那一段「9 月 21 日,那天晚上我死了」的独白,到结尾防空洞里那个再也没法咬动一口饭的小妹妹
原名:火垂るの墓
导演:高畑勋
编剧:高畑勋
原著:改编自日本作家野坂昭如 1967 年获直木赏的半自传体短篇小说《萤火虫之墓》
主演:辰己努 / 白石绫乃 / 志乃原良子 / 山口朱美 / 端田宏三
上映日期:1988年 / 88分钟
类型:动画 / 剧情 / 战争 / 家庭
以下内容包含完整剧透。
《萤火虫之墓》(火垂るの墓)是 1988 年高畑勋(吉卜力工作室创始人之一、宫崎骏一辈子的合作伙伴)的代表作,改编自日本作家野坂昭如 1967 年获直木赏的同名半自传体短篇小说。
野坂昭如在 1945 年神户大空袭里真的失去了自己的妈妈和 1 岁多的妹妹,他自己 14 岁带着妹妹住在防空洞里,最后眼睁睁看着妹妹饿死在自己怀里。这个故事他写于 1967 年,是他后半生唯一一篇真正回到那段战争的作品,他自己说这是他用了 22 年才有勇气写下来的、对妹妹的道歉信。
高畑勋 1988 年把这本书拍成动画,整部电影只有 88 分钟,没有一句反战口号、没有一个日本兵、没有一个美国大兵、没有一段宏大的战争场面。它讲的就是 1945 年 3 月到 9 月那 6 个月里,一对兄妹是怎样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村庄之间慢慢饿死的。
整部电影 30 多年来被广泛认为是 20 世纪最伟大的反战电影之一,罗杰·伊伯特把这部电影列入了他个人”必看 100 部电影”。
三宫站
故事开场是 1945 年 9 月 21 日的傍晚,日本神户的三宫站。
这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的第 36 天。整个日本在饥饿、混乱、瓦砾、流离失所中挣扎。三宫站的售票大厅外面靠墙坐着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没有衣服、没有家人、没有食物,没有人来照顾他们。
这其中有一个 14 岁的男孩清太(辰己努配音)靠着墙、闭着眼睛、骨瘦如柴、嘴里念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话:“9 月 21 日,那天晚上我死了。“清太的嘴角慢慢地没有了气息。
车站里的清洁工巡视过来发现清太已经死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因为这种死法这一年的日本街头每天都有几百起。清洁工蹲下来翻清太怀里仅剩的物品,从清太胸口翻出了一只樱花糖(佐久间糖)的小铁罐。
清洁工随手把这只小铁罐扔进了车站旁边的小草丛里。
镜头切换:那只小铁罐落到草丛之后铁盖滚开,里面没有糖,只有一些灰色的小骨头碎片,一个 4 岁孩子的骨灰。
夜里草丛里飞起一群萤火虫慢慢围成一圈,两个透明的小人,14 岁的清太抱着 4 岁的妹妹节子,在萤火虫的光里坐了下来。
清太对妹妹说,节子,没事了,他们现在到一个没有空袭警报的地方。
整个电影从这里开始,用倒叙的方式回到 6 个月之前,1945 年 3 月。

神户大空袭
1945 年 3 月 17 日傍晚,第 21 航空军的 300 多架 B-29 轰炸机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前往日本神户进行燃烧弹轰炸。
清太(14 岁,初中三年级)和妹妹节子(4 岁)正在自家门口陪母亲煮晚饭。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他们的爸爸清太郎是日本帝国海军的一名巡洋舰舰长,已经几个月没有家信了。
下午 6 点警报响起。清太背着节子冲向街区的防空避难所。整个神户在一个小时之内被几十吨燃烧弹烧成了一片火海,整片街区的木结构房屋全部烧塌。
第二天清晨清太抱着哭得说不出话的节子回到自家被烧成灰烬的院子,找到了被烧得几乎认不出来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当晚被燃烧弹的火舌缠住,在医院的临时病床上全身烧伤超过 70%,不到 24 小时去世。
清太这位 14 岁的小哥哥在医院的病房里看着医生在母亲尸体上盖白布,他没有哭。他咬住嘴唇对自己说,节子还小,节子不能没有人。
清太没有告诉节子妈妈死了,他抱着节子说,妈妈受了伤,她要在医院休养一阵子,这段时间他们去阿姨家住。
阿姨家
清太带着节子步行到神户郊外,他们父亲家的远房表姨家。这位”阿姨”是清太父亲家族里 50 多岁的远房表亲。
阿姨刚开始接待两兄妹的时候还算客气,让他们住在家里的小厢房、给他们煮米饭。
清太把母亲生前藏在家里的一些白米、腌梅子、一小袋白糖、几条银色的丝绸丝带全部交给阿姨保管。
阿姨最初对这些”补给”非常感激,但是 1945 年 4 月之后的日本全国粮食配给制度严格化。清太家这几袋米被阿姨慢慢克扣,家里 4 口人加 2 个客人 6 个人吃饭,清太兄妹只分到一小碗粥,而阿姨家的小儿子和那位寄宿的”上班族”永远是”男性、要上班、要前线”,多分一倍。
阿姨在第一个月对清太兄妹的笑容慢慢变成了厌烦,到 5 月底变成了公开的”你们俩是负担”。她对清太说,你们家的存粮我都帮你们煮成饭了,接下来你们要是还住下来就得”靠你们自己挣米”了。
清太这个 14 岁的少年愿意”挣米”,但他既不会种田,也没有任何其他本事。
最后那一晚,节子半夜哭闹(4 岁的孩子怀念已经去世的妈妈),阿姨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骂了清太:你们俩现在天天在我家拖累我们;你妈死了,你爹也死了,你以为你们还能依赖谁?
清太做了那个决定。他第二天清晨把所有自己的衣服、节子的一只布娃娃、那只装着妈妈生前几张明信片的小铁罐收进一个布袋,抱起妹妹离开了阿姨家。
防空洞
清太找到的”新家”是郊外山坡上的一座已经废弃的防空洞,洞口面对一座小池塘,洞里有从战时挖出来的木板床、几个小油灯、一些早被遗忘的工具。
那年的夏天,清太和节子开始了一段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没经历过的”自由”生活:白天他在池塘里抓青蛙、抓河蟹、捞鱼;节子在防空洞门口用自己仅剩的小布娃娃和一些小石子玩”过家家”;黄昏他们带着小篮子去山坡的草丛里捡野菜、野果;晚上他们点着小油灯在防空洞里读妈妈生前留下的几本童书。
最让节子开心的是夏夜的萤火虫。清太用一只玻璃罐抓了几十只萤火虫带回防空洞罩在节子的蚊帐里,整个蚊帐变成一张小小的、闪着绿光的星空,节子在那一夜笑得最久。

「为什么萤火虫这么快就死」
第二天清晨清太醒来,节子已经独自一人在防空洞外的小坡上挖了一个洞,她在埋什么。
清太走过去,节子已经把昨夜笼子里那些萤火虫全部小心地放进了那个小洞,用泥土把它们盖上,用一根小树枝做成了一座小小的”墓”。
节子抬头看哥哥眼眶有点红,问哥哥,为什么萤火虫这么快就死。
清太愣住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节子继续低头挖,在那个小坟前轻轻地自言自语:妈妈也死了,对不对。
清太这个 14 岁的少年这一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瞒着的事节子早就自己猜出来了。他蹲下来抱住妹妹,两个人在那个萤火虫的小坟前安静地哭了一会儿。

没饭
接下来的 6 月、7 月、8 月,清太和节子的”自由生活”开始崩塌。
那年日本的农村因为青壮年男劳力全部上前线、收成连年衰退、配给制度严格,任何陌生人想从农民手里买米都会被立刻拒绝。清太用妈妈生前的一些丝绸丝带和附近一户农民换了一些米,农民最后给的是 5 斤陈米,还说这是他能给他的最后一袋了,下次别来。
清太开始在空袭警报响的时候趁附近农民躲进自家防空洞偷他们田里的西瓜、番茄、玉米。
某一次他被一位 50 多岁的农民当场抓住,农民一边骂他小偷一边把他狠狠打了一顿,把他扭送到了村警察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看着清太这个 14 岁、瘦得像麻杆的男孩,他自己也是个父亲,挥挥手让他回去吧,不要再被自己看到。
清太回到防空洞,节子已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开始得了严重的痢疾,身上长起了脓疮,头发一缕缕掉,4 岁的小脸变得像 70 岁的老婆婆一样布满皱纹。
银行的最后一笔钱
清太想起来,妈妈生前在神户的某家银行有过一笔小存款。他抱着已经走不动路的节子坐着货车回到神户,站在那家被空袭炸了一半的银行门口等了整整 3 个小时。
银行职员翻了翻账户:清太妈妈的账户里还剩下 7000 日元,是母亲死前给他和妹妹留下的全部。
清太用这笔钱在神户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食品店里买了一袋大米(节子长达 3 个月没吃过的真正米饭)、一只西瓜、几颗糖果,还有节子最喜欢的、印着樱花图案的”佐久间樱花糖”一整个铁罐。
他把这些食物用一只布袋背着坐车赶回了山里的防空洞。
但当他满怀期待地推开防空洞的木门,节子已经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带着笑。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朝清太举起一只手,手心里有一颗她以为是”米饭”的小石子。她对哥哥说,她给他做了米饭,让他吃。
清太这个 14 岁的少年抱起节子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身子,节子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清太这一秒在哭着,仍然咬着牙用樱花糖罐里的一颗最后一颗硬糖慢慢喂进了妹妹的嘴里。
节子在哥哥的怀里最后笑了一下,含着那颗糖就这样永远地睡着了。
那一天,1945 年 8 月 22 日。距离日本宣布投降仅仅 7 天。

樱花糖罐
清太这个 14 岁的少年把妹妹的小尸体抱到防空洞外的山坡上,捡了一堆木柴,用妈妈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根火柴点燃了那堆柴火。
他把妹妹的小身子轻轻放在那堆燃烧的柴火上坐在旁边陪她烧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从那堆灰烬里捡出了节子的几块小骨头,把它们放进了那只他几天前为节子买的、还没来得及给她吃完的樱花糖铁罐。那只罐子里还剩着几颗硬糖,清太把骨头和那几颗硬糖一起装进了罐子里。
他把这只小铁罐贴在自己的胸口走出了防空洞,朝山下走去。
9 月 21 日
清太离开防空洞之后的几个礼拜,电影没有详细交代。
字幕只切到 1945 年 9 月 21 日神户三宫站,14 岁的清太靠着墙根,怀里的胸前还紧紧抱着那只樱花糖铁罐。他这一辈子的事就这样到了头。
清太死之前的最后那一刻,他闭上眼睛再次看见妈妈、爸爸、节子,全家四个人在 1945 年 3 月之前的那张餐桌前笑着吃晚饭。
结尾
电影最后一段回到了开头那只樱花糖铁罐被清洁工扔进草丛之后。
夜里草丛里飞起一群萤火虫。清太的灵魂抱着节子的灵魂一起坐在了某座神户郊外的小山坡上。
镜头慢慢拉远。那座山坡的远处是 1980 年代神户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红线、高楼大厦的窗户里有千千万万家庭的灯光,全都是清太和节子从来没看见过的、和平的、繁华的世界。
清太抱着节子,两个透明的小人坐在这片远眺城市的山坡上,身边围着一群萤火虫,安静地看着这片他们没能活到的和平时代。
节子在哥哥怀里轻声问,他们再也不用怕空袭了吗。清太轻轻摇头说再也不用了。

电影到这里安静地结束。
整部电影最让人记得的不是炸弹、不是火焰、不是空袭警报,而是节子那一句”哥哥,为什么萤火虫这么快就死”。1988 年的高畑勋通过一个 4 岁妹妹的嘴,对全人类问出了那一个到今天还没人答出来的问题。
清太的阿姨是个普通的、有点小气的、没有特别坏的中年家庭主妇;村里的农民也只是想保住自己家这一袋米。他们都不是什么大恶人,但是这两个孩子就是被这些”不是大恶人”的人一寸一寸挤到了那座防空洞里。这才是这部电影真正想说的:下一次看见自己家里有人”拖累自己”的时候,多想一秒钟,“我现在拒绝他,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清太”。